黄金涨价的消息,是林溪在门诊间隙刷手机时看到的。
标题很惊悚:《国际金价突破历史新高,一个月暴涨100美元!》。她手指顿了一下,点进去。图表上那条陡峭向上的曲线,像极了重症监护室里某个患者的心电图——飙升,再飙升,带着一种不祥的亢奋。
下面评论区炸了锅:
“去年没买,拍断大腿!”
“赶紧买,还要涨!”
“全球经济要崩了,现金是废纸,黄金才是硬通货!”
“放水时代,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
她关了页面,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门诊室外,候诊的患者在聊天,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我女婿上周买了金条,说保值。”
“现在买是不是晚了?都这么高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还能涨。钱放银行也是缩水。”
林溪揉了揉太阳。黄金,金条,保值,缩水……这些词离她的世界很远,又很近。远的是概念——她一个拿固定工资的医生,除了结婚时的三金,从没想过黄金。近的是现实——菜价在涨,油价在涨,孩子的托班费用在涨,唯独工资,像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美丽,但静止。
叫号器响了,下一个患者进来。是位六十多岁的大妈,高血压复诊。量完血压,开完药,大妈没急着走,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红绒首饰盒。
“林医生,您帮我看看,”大妈压低声音,像在进行什么秘密交易,“这是我闺女刚给我买的金镯子,说现在买黄金划算。您说,这成色怎么样?值不值?”
林溪愣了。她不是珠宝鉴定师,但大妈信任的眼神让她无法拒绝。她接过镯子,沉甸甸的,在诊室的白炽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内圈刻着“足金999”。
“阿姨,这我看不懂。”她老实说,“但刻着足金,应该是真的。您闺女孝顺。”
“孝顺是孝顺,”大妈把镯子戴回手上,叹了口气,“可花这个钱啥?两万多呢!我说不要,她非要买,说钱放手里贬值,不如买成金子压箱底。”她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林医生,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真要不好了?不然怎么人人都抢着买金子?”
林溪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起刚才看的文章,那些“全球经济危机”、“货币超发”、“避险资产”的术语,在门诊室消毒水的气味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阿姨,”她最后说,“世道好不好,子都得过。您按时吃药,控制好血压,比什么金镯子都保您健康。”
大妈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念叨着“还是你们医生稳当”,走了。
稳当吗?林溪看着大妈的背影,心里苦笑。医生是稳当,收入稳定,社会地位稳当。可这种“稳当”背后,是数不清的夜班,是写不完的病历,是面对生死的压力,是永远追赶不上的物价涨幅。
全球大放水时代。 这个词她不懂经济学,但也隐约知道意思——钱印多了,东西就贵了。可为什么钱会印多?为什么东西会贵?为什么她每天看一百多个病人,开的药越来越贵,患者的抱怨越来越多,而她的工资单,却像一潭死水?
下班去接悠悠,在校门口等的时候,听到几个妈妈在聊天:
“我老公把他年终奖全换金条了,说比存银行强。”
“现在金价太高了吧?不怕跌?”
“跌了也是金子,总比纸币变废纸强。你看新闻没?国外通胀都。”
“唉,这子过的……”
悠悠背着书包跑出来,马尾辫一跳一跳的:“妈妈!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95分!”
“真棒!”林溪接过女儿的书包,心里的阴霾被冲淡了一些。孩子的笑容,考试的分数,这些具体而微的喜悦,比金价涨跌更真实,更能抓住。
但真实,有时也意味着沉重。
晚上吃饭时,陈默说起公司的事:“我们所接的那个商业综合体,甲方要求减预算,说建材涨得太厉害,成本控不住了。”
“建材也涨了?”
“什么都涨。”陈默给她夹了块排骨,“钢筋、水泥、玻璃,尤其是铜,涨疯了。听说跟新能源车有关,都用铜。黄金涨,大宗商品都在涨。”
林溪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想起早上那个大妈的镯子,想起门诊患者抱怨药价,想起妈妈们讨论金条,想起陈默说的建材涨价。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国际金价,到一钢筋,到一片降压药,到一块排骨,都网在里面,被一只叫“通胀”的手,越收越紧。
而她,和无数个她,就在这张网的网格里,努力维持着生活的平衡。
饭后,她陪悠悠写作业。数学题是利率计算:“爸爸存入银行10000元,年利率3%,两年后本息和是多少?”
悠悠咬着笔杆,算得很认真。林溪看着那些数字,突然想,如果这不是数学题,是现实呢?10000元,存在银行,两年后变成10609元。可这两年,排骨从30一斤涨到40,孩子的兴趣班从200一节涨到300,汽油从6块涨到8块。这多出来的609元利息,真的跑赢了什么吗?
“妈妈,我算好了!”悠悠把作业本推过来,“10609元!”
“嗯,很棒。”她摸摸女儿的头,心里却在想另一道题——在放水的时代,一个普通家庭,该如何守护自己那艘小小的、脆弱的船,不被上涨的水淹没?
她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
宽仔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高楼”,兴奋地喊:“妈妈看!我的房子!”
“真厉害!”林溪应着,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三岁的孩子,不懂金价,不懂通胀,只懂积木能搭成房子,妈妈会夸他。
也许不懂,也是一种幸福。
夜里,邦邦睡了。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家庭账本——这是陈默坚持要记的,每月收入支出,清清楚楚。她翻看着,那些数字冰冷而沉默:房贷、车贷、物业水电、孩子教育、生活开支、人情往来……每月结余,像沙滩上退后留下的水渍,浅浅一层,风一吹就。
她想起同事小赵,去年咬牙在郊区买了套房,说是“抗通胀”。结果房贷压得喘不过气,夫妻俩下班还跑滴滴。上周小赵感冒,硬撑着上班,说“请不起假,假扣钱,全勤奖也没了”。
这就是普通人的抗通胀——用更多的劳动,更少的休息,更紧的裤腰带,去追赶那个永远追不上的物价。
手机震动,大学同学群在讨论黄金。当年睡她上铺的室友,现在在投行,发言很专业:“这波金价上涨,是多重因素共振。美联储无限量QE,地缘政治风险,美元信用削弱,加上避险情绪……从资产配置角度,配5%-10%的黄金是合理的。”
下面一片“大佬求带”、“现在还能买吗”、“买金条还是纸黄金”。
林溪看着,感觉像在听天书。QE,地缘政治,美元信用……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关心的是下个月的医保报销比例会不会变,关心的是邦邦的粉有没有涨价,关心的是婆婆的降压药能不能进集采。
两个世界。 她想。一个在讨论资产配置、避险情绪,一个在心柴米油盐、一针一线。这两个世界,被同一股叫“通胀”的水冲刷着,感受却天差地别。
她关了群,打开电子病历系统,继续写白天没写完的病历。这才是她的世界——具体,琐碎,充满人间烟火和生老病死。金价涨跌,离她很远。患者咳不咳嗽,离她很近。
周末,她带孩子们去商场。本想给悠悠买双新运动鞋,看中的那款,标价599。她记得去年类似款式,只要499。
“妈妈,贵了吗?”悠悠仰头问。
“嗯,有点。”她犹豫着。
“那我不买了,我这双还能穿。”悠悠很懂事地说。
林溪鼻子一酸。孩子才十岁,已经知道看价格,知道“贵了就不买”。这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懂的事。
最后她还是买了。因为孩子的鞋确实小了,因为不想让她失望,也因为——钱可以再挣,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这个理由,战胜了对物价上涨的焦虑。
提着鞋走出店门,路过一家金店。橱窗里金光闪闪,柜台前围满了人。导购员的声音热情洋溢:“今天金价又涨了!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人们看着柜台里的金饰,眼神复杂——有渴望,有犹豫,有计算,有决绝。一个年轻女孩指着一条细项链问价,导购报出数字,女孩吐了吐舌头,拉着男朋友走了。一个中年男人,很脆地买下一块50克的金条,刷卡,签字,装进手提包,动作熟练得像在超市买瓶水。
林溪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黄金,这个古老的、闪亮的金属,在人类历史上扮演过货币,扮演过装饰,扮演过权力的象征。而现在,在这个不确定的时代,它又扮演起了“诺亚方舟”的角色——人们争先恐后地想挤上去,以为它能带自己逃离通胀的洪水。
可方舟的船票,本身就在水涨船高。
宽仔指着金店里一个巨大的金元宝摆件,大声说:“妈妈!大蛋蛋!”
周围有人看过来,笑了。林溪也笑了,抱起儿子:“那不是蛋蛋,是金元宝。”
“能吃吗?”
“不能吃,但是很值钱。”
“值钱是什么?”
“就是……能换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宽仔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旁边玩具店的奥特曼吸引了。
回家路上,悠悠抱着新鞋,很开心。邦邦在婴儿车里睡着了。陈默开着车,说:“要不……我们也买点黄金?不多,就几万块,当存着。”
林溪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沉默了很久。
“陈默,”她终于说,“你觉得,我们买了黄金,就能对抗通胀吗?”
陈默没说话。
“黄金会涨,也会跌。就算它一直涨,我们那点金子,能跑赢房价吗?能跑赢教育费用吗?能跑赢未来的医疗支出吗?”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的侧脸,“我们对抗通胀的方式,不是去买一个自己也搞不懂的东西,盼着它涨价。而是让自己更值钱——你精进你的设计,我提升我的医术。我们的手艺,我们的专业,才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通货。”
车在红灯前停下。陈默看着她,眼神从困惑,到思索,到渐渐清明。
“你说得对。”他点头,“黄金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能被死物牵着鼻子走。”
那天晚上,林溪在账本上,在“”那一栏,写下一行字:
“本月:无。本月增值:林溪完成主治医师聘任,陈默获得年度优秀设计师。家庭抗风险能力+1。”
写完后,她笑了。也许这很阿Q,很精神胜利法。但在她看来,真正的“保值”,是保有价值创造的能力,是保有应对变化的能力,是保有在起落中,依然能稳稳划动自己那艘小船的能力。
睡前,她给悠悠检查作业。数学本上,利率计算的题目旁边,悠悠用铅笔画了个小储蓄罐,旁边写着:“我要存钱!”
林溪看着那稚嫩的笔迹,心里一暖。她指着那个储蓄罐问:“悠悠想存钱买什么?”
“买书,买画笔,还有……”悠悠想了想,“存着,等妈妈老了,给妈妈买好吃的。”
林溪的眼眶瞬间湿了。她抱住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谢谢宝贝。但妈妈更希望,你用这些钱,去买让你开心的东西,去学你想学的东西。妈妈自己会挣钱。”
“可是金价涨了呀,”悠悠认真地说,“电视里说的,钱会变不值钱。我要多存点。”
林溪愣住了。十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思考“钱值不值钱”的问题了。这个时代,连孩子的童年,都被通胀的阴影笼罩了吗?
“悠悠,”她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钱确实会变不值钱。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贬值——比如你学到的知识,你练好的本领,你健康的身体,还有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爱。这些,比金子还珍贵。”
悠悠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夜里,林溪失眠了。她走到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空。远处有霓虹闪烁,近处有万家灯火。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都在计算着收支,都在焦虑着未来,都在这个“什么都在涨”的时代里,努力寻找着平衡。
金价还在涨。新闻里,专家们在争论这是泡沫还是新常态。微信群里,人们在焦虑地讨论该买什么,该卖什么。
但林溪的生活,依然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上班,看诊,开药,写病历。下班,接孩子,做饭,陪写作业,哄睡。偶尔,她会看看金价走势,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更多时候,她关心的是患者的血糖控制得怎么样,是悠悠的功课有没有进步,是宽仔又学会了几个新词,是邦邦又长了一颗新牙。
全球大放水时代,太难了。 这是事实。
但再难,子也要过。 这也是事实。
而她的选择是——低下头,沉下心,做好手头每一件具体的事。治好每一个能治好的患者,教好每一个能教会的孩子,过好每一个能把握的今天。
至于黄金,就让它在国际市场上去涨跌吧。
她有自己的“黄金”——听诊器下规律的心跳,处方签上工整的字迹,孩子熟睡时均匀的呼吸,丈夫回家时的那句“我回来了”。
这些,是她世界里,永不贬值的硬通货。
足够让她,在这个涨声一片的时代里,依然能安然入眠,依然能在清晨醒来时,有勇气面对新的一天。
窗外,月色如水。
而人间,起落。
她只是其中一朵小小的浪花,随波,但不逐流。
因为她的锚,不在金融市场里,在她爱的人,和她爱的事业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