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34,监控画面里,顾言深沿着铁梯向下移动。
林小满蹲在工作台后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紧绷的脸。她戴着一只蓝牙耳机,监听来自下面的声音——顾言深的呼吸声,铁梯的轻微摩擦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机器运转声?
声音很微弱,像是老旧设备的嗡嗡声,但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铁梯大约五米深。顾言深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咚”声。他的头灯光束在手机屏幕上晃动,照亮一个更大的空间。
“到达地下二层。”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压得很低,“温度……更低了。”
小满看着手机上的热成像数据显示:地下二层比他们所在的房间温度低三度,比地面温度低整整十度。难怪刚才下来时那股冷气那么明显。
画面里,顾言深开始移动。这个空间比上面大得多,堆满了一排排的木箱,箱体上印着模糊的编号和字母。大部分箱子是封着的,但有几个被打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老旧的仪器零件、成卷的图纸、甚至还有一些玻璃器皿。
“这些箱子……”顾言深的声音带着震惊,“都是阿尔法基金会的遗物。编号AF-1915,就是旧图书馆的编号。”
他的光束扫过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泛黄的实验志,封面上用英文写着:“凤凰——第Ⅲ阶段实验记录(1923-1925)”。
“他们没把这些东西销毁。”小满低声说,既震惊又困惑,“为什么?”
“可能因为数量太大,或者……”顾言深停顿了一下,“或者这些东西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装置本身。”
他继续往里走。木箱排列得很整齐,像一个小型仓库。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金属气味。
“我看到了。”顾言深突然说。
画面晃动,然后稳定。在仓库的尽头,一个更大的空间里,有一个基座。和上面那个类似,但这个基座上,放着一个东西。
“凤凰”装置。
即使透过模糊的监控画面,小满也能看出它的不同寻常。大约两米高,由复杂的金属部件和玻璃管组成,整体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所以才叫“凤凰”。装置表面布满灰尘,但部分金属部件依然反射着头灯的光,泛着冷冽的银光。
“它在这里。”顾言深的声音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没把它运走,只是转移到了更深的这一层。”
他走近装置,光束仔细照射每个部件。装置的状态很奇怪——一部分部件被拆卸了,散落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核心部位,那个圆盘状的部件,不见了。
“核心被拆走了。”顾言深说,“就在最近。工具台上的灰尘被擦过,螺丝刀还是温的。”
他用手套摸了摸工具台,然后举起手指——在头灯光束下,能看到手套指尖沾着新鲜的金属碎屑。
“有人今天还在这里工作过。”他说。
小满看了眼时间:21:37。三分钟过去了。
“顾学长,取证然后上来吧。”她低声说,“周景明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再给我两分钟。”顾言深开始拍照,从各个角度拍摄装置的状态。然后他检查工具台,上面除了工具,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新的,不是那些泛黄的实验志。顾言深翻看,光束照亮页面的内容。
“实验志……最近的。”他快速翻阅,“期从上周开始。记录了装置的‘能量读数异常’,‘核心不稳定’,‘建议尽快转移核心部件’。”
他停顿了一下:“署名……Z.Z.G。”
张振国。张主任的名字缩写。
“他在记录装置的异常。”顾言深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看这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页面被撕掉了,但下一页留下了明显的笔迹印痕。顾言深拿出铅笔,在纸面上轻轻涂抹。字迹浮现出来:
“明晚23:00,卡车从西门进。运走核心,其余销毁。——Z”
明晚23:00。就是明天晚上十一点。
“他们要彻底处理掉这个装置。”顾言深说,“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他继续翻找,在工具台抽屉里发现了一些零散的物品:几枚螺丝、一卷绝缘胶带、还有……一枚纽扣。
银色的纽扣,样式很普通,但顾言深拿起来仔细看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变了。
“什么?”小满问。
顾言深把纽扣凑近镜头。纽扣背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个字母:G.Y.
顾言泽的名字缩写。
“这是我哥哥的东西。”顾言深的声音在颤抖,“他的校服扣子。他喜欢在私人物品上刻名字缩写,说‘这样丢了也能找回来’。”
小满的心脏揪紧了。扣子在这里,在工具台的抽屉里。这意味着什么?顾言泽失踪前,来过这里?还是……
“等等。”顾言深突然说,“抽屉里有别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支断掉的铅笔、一小截断裂的鞋带、还有……一张学生证。
学生证的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顾言泽,笑容灿烂。名字:顾言泽。学号:2017XXXXXXXX。发证期:2017年9月1。
顾言深盯着学生证,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指关节发白。
“他……他的东西。”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会在这里?”
21:39,监控画面突然晃动了一下。
顾言深似乎站不稳,扶住了工具台。小满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在头灯光束下,脸色苍白如纸。
“顾学长,你还好吗?”小满担心地问。
“我……没事。”顾言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只是……没想到会看到这些。”
他把学生证小心地放回塑料袋,然后塞进自己背包的最里层。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取证差不多了。”他说,“装置照片、实验志、纽扣和学生证……这些都是证据。但我们需要更多。核心部件在哪?谁拆走的?张振国现在在哪?”
他开始环顾四周,寻找可能隐藏核心部件的地方。仓库很大,木箱堆到天花板,藏一个小部件很容易。
但就在他准备搜索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小满急促的声音:
“顾学长,上面有动静!”
顾言深立刻静止不动。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从小满那边传来的,而是从他头顶,他们下来的那个暗门方向。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们回来了。”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周景明的声音。”
顾言深迅速关掉头灯,蹲在一个大木箱后面。手机屏幕上,监控画面变成一片漆黑,只有边缘显示着微弱的环境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暗门上方。
“确定下面没人?”是周景明的声音,离得很近。
“刚才检查过了,没人。”另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保安,“但张主任说下面有东西要处理,让我们再确认一下。”
“那就下去看看。”周景明说,“不过小心点,下面温度很低,可能有冷凝水,地面滑。”
暗门被打开了。手电光柱从上面照下来,在仓库地板上切出一个晃动的光斑。
顾言深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木箱后。他所在的位置是仓库深处,光线勉强能照到,但如果对方继续往里走……
一个人顺着铁梯下来了。从脚步声判断,是保安。然后是第二个人——周景明。
“这地方真够阴森的。”保安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所以才要尽快处理掉。”周景明的声音很冷静,“张主任说了,明天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那这些东西呢?”保安的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木箱。
“一起处理。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
两人的脚步声在仓库里移动。他们似乎在随意查看,没有特定的目标。
顾言深的心跳如擂鼓。他离他们大约十米,中间隔着三排木箱。如果他们往这边走……
“等等。”周景明突然停下,“那边是不是有东西?”
手电光转向顾言深藏身的方向。
小满在监控画面上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顾言深握紧了手里的工具钳——如果被发现,这是唯一的武器。
但手电光没有照到他。光柱停在了他前面一排木箱上,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实验仪器。
“哦,只是些旧设备。”周景明说,“走吧,检查一下装置那边,张主任说核心部件已经拆走了,但还要确认一下。”
两人的脚步声转向装置所在的方向。
顾言深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装置那边有他刚翻动过的痕迹,工具台上的东西被动过,笔记本还摊开着。
如果他们发现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满盯着手机屏幕,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那边的动静。
“装置状态怎么样?”周景明问。
“核心部件确实拆走了。”保安检查后汇报,“其他部件都在,但有些螺丝松了,可能准备进一步拆卸。”
“工具台有人动过。”周景明的声音突然警觉起来,“笔记本是打开的,铅笔削过……今天有人来过这里。”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言深握紧工具钳,做好最坏的准备。
“会不会是张主任自己?”保安猜测。
“他今天下午就出差了,明天才回来。”周景明说,“而且,他走之前特意锁了这里,钥匙只有我和他有。”
手电光在仓库里快速扫动。
“有人在这里。”周景明的声音冷了下来,“搜。每个箱子后面都检查。”
脚步声分散开来。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顾言深知道藏不住了。他看了看周围,右侧三米外有一个狭窄的通道,通向仓库更深处。也许可以从那里……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小满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顾学长,我能看到他们的位置。保安在你左侧五米,正在检查箱子。周景明在你右侧八米,背对着你。你现在往右移动两米,然后直接冲向那个通道,他们看不见你。”
小满在上面的房间,通过热成像仪能看到下面的热源分布。
顾言深没有犹豫。他按照小满的指示,小心地往右移动两步,然后猛地冲向那个通道。
脚步声惊动了周景明和保安。
“谁在那里?!”周景明大喊。
手电光迅速转向,但顾言深已经冲进通道,消失在木箱的阴影中。
“追!”周景明下令。
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顾言深拼命奔跑,头灯重新打开,光束在狭窄的通道中晃动。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周景明的喊声:“站住!你跑不掉的!”
通道尽头是一个死胡同——一堵砖墙。顾言深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注意到,墙边堆着几个空木箱,箱子后面似乎有缝隙。
没有时间思考。他搬开一个箱子,后面果然有一个缺口,通向另一个小空间。他钻了进去,然后把箱子拖回来挡住缺口。
刚躲好,周景明和保安就追到了通道尽头。
“人呢?”保安喘着气。
“不可能凭空消失。”周景明用手电光照着四周,“肯定躲在哪里。”
手电光在通道里扫动,几次扫过顾言深藏身的木箱。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检查这些箱子。”周景明说。
保安开始搬动箱子。一个,两个……
顾言深握紧工具钳,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保安的手碰到他藏身的那个箱子时,周景明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刺耳。
周景明接起电话:“喂?……张主任?……什么?现在?……好,我马上上去。”
他挂断电话,对保安说:“上面有情况,张主任让我们立刻上去。”
“可是这里……”
“先上去。反正下面只有一个出口,他跑不了。我们守住上面,他迟早要出来。”
脚步声远去,两人沿着原路返回,爬上铁梯,关上了暗门。
顾言深在黑暗中等待了一分钟,确定人真的走了,才敢呼吸。
他从藏身处出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衣服,在低温下迅速变冷。
“顾学长,你没事吧?”小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没事。”顾言深说,“他们上去了?”
“对,暗门关上了。但他们守在房间里,好像在等什么。”
顾言深皱眉。守在上面,确实很麻烦。地下二层只有这一个出口,除非……
他环顾这个小空间。这是仓库的一个角落,堆放的都是废弃的建材:生锈的铁管、破损的水泥袋、还有一些不知道用途的金属部件。
但墙上有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扇门。很小的门,只有半人高,嵌在墙里,几乎被杂物完全掩盖。门是金属的,锈迹斑斑,但门把手上有近期被触摸过的痕迹——锈迹被磨掉了一部分。
顾言深走过去,试着转动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空间,像是一个维修间。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大部分已经锈蚀。但房间的另一端,还有一扇门。
顾言深走过去,打开那扇门。
外面是另一条管道。不是他们来的那条,这条管道更小,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左右,勉强能爬行通过。管道壁上有一个箭头标记,指向一端,旁边用油漆写着:S.W.Exit(西南出口)。
西南出口?旧图书馆的西南方向是……学校围墙外的老居民区。
这是一条通往校外的秘密通道。
顾言深的心跳加速。阿尔法基金会当年修建旧图书馆时,可能预留了紧急出口。后来被封存,但通道本身还在。
他爬进管道,往前移动了大约十米,然后停下——前方有光亮。
不是自然光,是灯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小心地探头,发现管道尽头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某个地下室,堆满了杂物。但房间里有两个人正在说话。
“……明天晚上十一点,卡车准时到。你负责把东西从这边运出去。”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
“明白,张主任。”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但周景明那边……”
“他会处理图书馆那边的事。你们这边是关键,核心部件必须安全转移。”
张主任。他在这里,就在管道尽头的房间里。
顾言深屏住呼吸,慢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到录像模式,对准房间。
房间里的两个人背对着管道口。张主任穿着便装,正在检查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需要两个人才能抬起。
箱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凤凰”装置的核心部件。
“这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年轻人问,“看起来就是个金属疙瘩。”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张主任冷冷地说,“你只需要知道,它值很多钱。买家已经付了定金,明天交易。”
“那这些呢?”年轻人指了指房间角落里堆着的几个木箱,和地下二层那些一样,标着AF-1915编号。
“一起运走。买家要全套。”
张主任盖上金属箱子的盖子,锁好:“现在把它搬到车上,送到仓库。我明晚亲自去交易。”
年轻人抬起箱子,吃力地往外走。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通向外面。
顾言深迅速录像,直到两人离开房间,门关上。
他爬回地下二层,原路返回仓库。现在是离开的最佳时机——周景明守在上面,张主任在另一边,中间的仓库暂时无人。
但他不能空手离开。核心部件被转移的证据,他必须拿到。
回到仓库,他快速跑到工具台前,拿起那本最近的实验志,塞进背包。然后他又从地上捡起几个散落的螺丝和金属碎片——这些是装置拆卸的证据。
最后,他走到“凤凰”装置前,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装置在头灯光束下泛着冷光,像一只沉睡的金属巨鸟。百年了,它一直在这里,见证着秘密、事故、失踪。
而明天晚上,它就要被销毁,或者被卖给未知的买家。
顾言深拿出手机,拍下装置的最后影像。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定位器——本来是准备贴在张主任车上的,但现在有更重要的用途。
他爬上基座,小心地将定位器贴在装置内侧一个隐蔽的位置。如果装置被移动,他就能追踪到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21:49。
他在下面待了十五分钟,超过了和小满约定的时间。
耳机里传来小满焦急的声音:“顾学长,你怎么样?周景明还在上面,他们在说话,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找到出口了。”顾言深说,“另一条通道,通往校外。但我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制造声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从原路返回,我们在小树林汇合。”
“制造声音?怎么——”
“用那个。”顾言深说,“银色哨子。吹响它,声音会在地下空间里产生回响,他们会以为声音来自下面,会下来查看。那时候,你从应急通道离开。”
小满犹豫了:“那你呢?”
“我从另一条通道出去,绕回学校。如果顺利,二十分钟后在小树林见。”
“如果不顺利呢?”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那就按之前说的,你带着证据去找李教授。”
“顾言深——”小满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相信我。”顾言深说,“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耳机里传来小满深呼吸的声音。
“好。”她说,“我数到十,然后吹哨子。”
“收到。”
顾言深迅速跑向那个维修间,钻进通往校外的管道。在爬进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藏了百年秘密的地下空间。
黑暗、寒冷、充满未知。
但他必须离开。
耳机里,小满开始倒数:
“十、九、八……”
顾言深钻进管道,开始爬行。
“七、六、五……”
管道狭窄,前进艰难。
“四、三、二……”
前方出现光亮,出口快到了。
“一。”
尖锐的哨声响起。
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产生诡异的共鸣,像某种远古生物的鸣叫。
顾言深能听到,即使在管道里,那声音也清晰可辨。而且,因为声波频率与“凤凰”装置某个部件共振,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轻微震动。
上面房间里,周景明和保安肯定被惊动了。
他加快爬行速度。管道尽头是一个生锈的栅栏,外面就是夜空。他用力推开栅栏,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垃圾,远处是居民楼的灯光。这里已经在校外了。
顾言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沿着小巷往外跑。他需要绕回学校,回到小树林。
一边跑,他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追踪软件。定位器信号稳定,显示装置还在原地。
但另一个信号让他心头一紧——腕带传感器的警报。
不是他的,是小满的。她按下了警报按钮。
出事了。
顾言深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他调出警报详情:位置——旧图书馆地下。状态——静止,脉搏急促。
小满没有按计划撤离。或者,她没能撤离。
他转身,看向旧图书馆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建筑像一个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
他答应过,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也答应过,她的安全优先于一切证据。
没有犹豫,顾言深调转方向,不是回学校,而是冲向旧图书馆的正门。
他需要进去,找到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