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泽的水,清澈得能看见底。
林渊站在岸边,看着水中倒影。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口缠着白霜撕下的衣襟做的简陋绷带。但更刺眼的,是左手腕上那朵血色的花苞——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白霜跪在泽边,双手捧起一捧水,慢慢洒在地上。
她在祭奠姐姐。
闭着眼,没有哭,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渊没有打扰她。他转身,看向落枫镇的方向。黑气消散后,镇子显露出来——房屋倒塌了大半,街道上狼藉一片,但幸存的人已经陆续从藏身处走出,茫然地站在废墟中,看着清澈的泽水,看着重新明亮的天空。
他们得救了。
但救他们的那个人,此刻正感受着腔里肋骨断裂的剧痛,和左手腕上传来的、更深邃的寒意。
花苞在生长。
不是肉眼可见的生长,是感知上的——林渊能感觉到,那朵血色花苞正在汲取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不是生命力,不是灵力,是更微妙、更本质的存在。
每呼吸一次,花苞就饱满一分。
而他,就淡漠一分。
“林大哥。”
白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摸索着站起身,脸转向他,虽然闭着眼,但林渊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的颜色……”她迟疑道,“又变了。”
“变成什么了?”林渊问,声音很平静。
“灰色……更多了。”白霜咬着嘴唇,“而且……多了一种颜色,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什么颜色?”
“透明。”白霜说,“像冰,像玻璃,像……什么都没有。”
林渊沉默。
透明。
大概就是“人味”在流失吧。
“我们该走了。”他说。
“去哪儿?”
“青阳宗。”林渊看向北方,“他们的宗主废了,但宗门还在。三十年的血债,一百二十三口人命,不能只废一个宗主就算了。”
白霜愣住:“你要……去青阳宗?”
“嗯。”
“可你伤成这样……”
“死不了。”林渊转身,往镇子走去,“而且,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白霜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镇子里,幸存的人们看见林渊回来,纷纷围了上来。他们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七嘴八舌地问:
“恩公,那黑气还会回来吗?”
“我们的房子都塌了,怎么办啊?”
“青阳宗的人死在这儿,他们会不会报复……”
林渊停下脚步。
“黑气不会回来了。”他说,“房子塌了可以再盖。至于青阳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会去青阳宗,了结这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者颤巍巍走出来,是落枫镇的镇长。他朝着林渊深深鞠躬:“恩公大义,我等没齿难忘。但青阳宗势大,您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林渊打断他,“你们收拾东西,暂时离开这里。等事情了结,再回来重建家园。”
“那恩公您……”
“我自有打算。”
林渊不再多说,带着白霜回到小院。院子在刚才的冲击中还算完好,只是井边那盆泡了三个月的衣服,终于彻底腐烂,只剩一滩黑水。
白霜默默收拾了些粮和水,装进一个布包袱。
“你真的要去?”她小声问。
“嗯。”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死。”林渊看着她,“青阳宗再怎么说,也是修仙门派,底蕴深厚。我此去,生死难料。你跟着,只会多一条人命。”
白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可是……姐姐让我好好活着。”她说,“如果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我……我算好好活着吗?”
林渊怔了怔。
“你姐姐希望你平安。”
“平安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白霜抬起头,虽然闭着眼,但林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很坚定,“林大哥,你看不见我的颜色,但我能看见你的。你的灰色在变多,透明也在变多。你在离‘人’越来越远,对吗?”
林渊没有否认。
“那让我跟着你。”白霜说,“至少在你彻底变成‘透明’之前,有个人能提醒你,你曾经是个人。”
这话像一针,刺进林渊心里。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血色花苞。
是啊。
他在离“人”越来越远。
第一次用逆纹救人,他还会因为力有不逮而愧疚。
第二次用小白花净化怨念,他还会因为白露的解脱而欣慰。
现在呢?
他想去青阳宗,讨那三十年的血债。这个念头本身,没有错。
可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没有正义感。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应该”。
应该去。
应该讨债。
应该人。
因为这是“对”的。
但“对”的,就一定是“人”的吗?
林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温度。
“好。”他说,“你跟我去。”
白霜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林渊补充。
“什么?”
“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白霜咬着嘴唇,良久,点头。
“我答应。”
——
青阳宗在落霞山深处。
山势险峻,云雾缭绕,仙鹤盘旋。山门气派,白玉石阶直通山顶,两旁立着青石雕刻的瑞兽,栩栩如生。
但今的青阳宗,气氛诡异。
山门前,没有守门弟子。
石阶上,落叶堆积,无人打扫。
护山大阵依然运转,灵光流转,但那股运转的“气”,杂乱而微弱,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林渊和白霜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这座曾经风光无限、如今死气沉沉的宗门。
“不对劲。”白霜小声说,“我‘看见’的颜色……全是灰色。很深很深的灰色,像……死了一样。”
林渊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山门内,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腐朽的、绝望的死气。
“跟紧我。”
他迈步,踏上石阶。
石阶很长,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寓意“九九归一,得道升仙”。但此刻,石阶上洒着斑斑血迹,有些已经涸发黑,有些还是新鲜的红色。
越往上,血迹越多。
尸体也开始出现。
穿着青阳宗服饰的弟子,横七竖八倒在石阶上、草丛里、廊柱下。死状凄惨,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被法术轰成焦炭,还有的……像是自相残,兵器在同伴身上,自己也倒在旁边。
“这里发生过内乱。”林渊蹲下,检查一具尸体。
伤口很新,不超过三天。
正好是怨念核心被净化、宗主被废的时候。
“是有人趁虚而入?”白霜问。
“不像。”林渊摇头,“如果是外敌入侵,护山大阵应该被破。但大阵完好,说明入侵者是从内部打开的。”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大殿前的广场上,堆着几十具尸体,像小山一样。血浸透了青石地面,凝固成暗红色的痂。苍蝇嗡嗡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尸臭。
白霜捂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林渊脸色冰冷,但眼神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些人,该死吗?
有些该死。比如那些参与屠柳河村的人。
但大多数,只是普通的弟子,可能连柳河村的事都不知道。他们只是拜入宗门,想求个长生,求个前途。
现在,他们死了。
死在谁手里?
“继续走。”
林渊穿过广场,走向主殿。
主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有微弱的啜泣声,从深处传来。
林渊走进大殿。
殿内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四周。地上倒着更多尸体,大多是年长的修士,应该是长老一级。
正前方的宗主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是青阳宗主。
不,是曾经是青阳宗主的那个人。
他瘫在宝座上,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像个痴呆的老人。修为被废后,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弟子抬到这里,放在这个象征权力的位置上。
而现在,这个位置,成了他的囚笼。
宝座下,跪着几个幸存的弟子,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看见林渊进来,他们吓得缩成一团。
“别、别我们……”一个女弟子哭着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外门弟子……”
林渊没理他们,径直走到宝座前,看着曾经的宗主。
宗主似乎认出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谁的?”林渊问。
宗主只是嗬嗬地笑。
林渊转头,看向那几个弟子:“谁的?”
弟子们互相看看,最后还是那个女弟子颤抖着开口:“是、是大师兄……”
“大师兄?”
“陈玄师兄……他、他三天前突然发疯,了守门的师兄,打开大阵,然后……”女弟子泣不成声,“然后见人就……长老们想阻止他,都被他了……我们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陈玄。
林渊记得这个名字。在柳河村时,那个为首的中年修士周鹤提过——陈玄是青阳宗年轻一代第一人,金丹后期,距元婴只差一步。宗主原本打算用怨念核心炼制的“怨魂丹”,助他突破元婴。
但现在,宗主废了,怨念核心没了。
陈玄疯了。
“他在哪儿?”林渊问。
女弟子颤抖着指向后山:“禁、禁地……”
林渊转身就要走。
“恩公!”女弟子突然喊住他,“求、求您……救救大师兄……”
林渊脚步一顿。
“他了那么多人,你还想救他?”
“大师兄……以前不是这样的……”女弟子哭道,“他待人温和,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也很好……是、是宗主他的……宗主说,如果他不尽快突破元婴,青阳宗就会被其他门派吞并……所以他才会帮着宗主做那些事……”
她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求您……救救他……至少……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林渊沉默。
他看着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弟子,看着宝座上那个痴呆的宗主,看着满殿的尸体。
这就是修仙。
为了突破,可以屠凡人。
为了活命,可以跪地求饶。
为了宗门,可以疯弟子。
值得吗?
他转身,走向后山。
白霜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你真的要去救他?”
“不是救。”林渊说,“是让他解脱。”
——
后山禁地,其实是青阳宗的炼丹房。
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立在中央,炉火早已熄灭,但炉身还残留着高温,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药味。
丹炉前,坐着一个人。
穿着青阳宗真传弟子的服饰,但衣服已经破烂,沾满血污。他背对着门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抵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
是陈玄。
但他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半边脸像是被火烧过,焦黑溃烂。另外半边脸,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眼眶蔓延到下巴。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谁……”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林渊。”
陈玄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片刻,他笑了,笑声癫狂。
“逆修……是你……毁了怨魂丹……毁了青阳宗……毁了我……”
他站起身,剑尖指向林渊。
“我要了你……了你……用你的血……重炼怨魂丹……”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剑光如毒蛇,直刺林渊咽喉。
金丹后期的修为,全力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但林渊没躲。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血色花苞,骤然绽放。
不是开放,是炸开。
花瓣碎裂,化作无数血红色的光点,悬浮在空中。每一颗光点里,都映照出一张脸——柳河村那一百二十三张脸。
陈玄的剑,停在林渊咽喉前三寸。
他看见了那些脸。
那些他亲手,或间接害死的脸。
老人的,孩子的,男人的,女人的。
他们看着他,眼神空洞,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时光的悲凉。
“不……不是我……”陈玄的手开始发抖,“是宗主……是宗主我的……他说……他说这是为了宗门……”
“为了宗门。”林渊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所以那一百二十三口人,就该死?”
“他们只是凡人……”陈玄嘶吼,“凡人如蝼蚁,死一批又怎样?!只要能炼成怨魂丹,我就能突破元婴!青阳宗就能崛起!这是值得的!是值得的!”
“值得吗?”林渊问。
陈玄愣住了。
值得吗?
他用这个问题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次午夜梦回,他都会梦见那些脸。梦见他们哭,他们求饶,他们倒下,他们死去。
然后他会惊醒,告诉自己:值得,为了宗门,为了大道,值得。
可现在,当这些脸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当林渊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问他“值得吗”时,他忽然答不上来了。
“你看。”林渊指着那些光点里的脸,“他们在等你回答。”
陈玄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倒在地,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
林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抬起手,血色光点缓缓飘向陈玄,没入他体内。
陈玄的哀嚎声渐渐低了。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溃烂的皮肉开始愈合,血红的眼睛也恢复了清明。
但与此同时,他的修为,像退一样急速跌落。
金丹后期,中期,初期。
筑基,炼气。
最后,彻底沦为凡人。
陈玄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水浸透。他抬起头,看着林渊,眼神复杂。
“为什么……不我?”
“因为死太便宜你了。”林渊说,“我要你活着,用凡人的身份活着,用剩下的几十年,去赎那三十年的罪。”
陈玄惨笑:“赎罪?怎么赎?那些人已经死了……”
“那就记住他们。”林渊转身,走向门口,“每年三月初七,去柳河边,为他们点一盏灯。点到你死的那天。”
陈玄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到底是谁?”
林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不想忘记的人。”
他走出炼丹房,走进阳光里。
白霜等在门外,脸色苍白。刚才里面发生的一切,她“看见”了。
“结束了?”她小声问。
“结束了。”林渊点头,“青阳宗,从今天起,不存在了。”
白霜沉默。
她能“看见”,林渊的颜色,又变了。
灰色更深了,透明也更多了。
像一块正在慢慢结冰的湖。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林渊抬头,看向北方。
“继续往北。”
“找什么?”
“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林渊没回答。
他迈步,走下后山。
手腕上,血色花苞绽放后的地方,留下一道新的疤痕。疤痕旁边,第三枝杈,悄然生长。
枝杈末端,结了一个新的花苞。
这一次,是黑色的。
像深渊。
——
青阳宗的山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林渊和白霜走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大哥。”白霜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彻底变成‘透明’了,会怎么样?”
林渊想了想。
“大概会忘记自己为什么下山吧。”他说。
“那……我会提醒你。”
“怎么提醒?”
白霜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很旧的、绣着歪歪扭扭花朵的手帕。
“这是我姐姐给我绣的。”她说,“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迷路了,就看看这朵花,它会带我回家。”
她把帕子递给林渊。
“现在,我把它给你。如果你忘了自己是谁,就看看这朵花。它会告诉你,你曾经救过一个盲女,帮她找到了姐姐。”
林渊接过手帕。
帕子很旧,布料粗糙,绣工拙劣。但那朵花,绣得很认真,每一针都绷得紧紧的。
他握紧帕子,点点头。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官道上。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像两个孤独的旅人,走向未知的远方。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