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电话里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像水,一波一波涌进我耳朵里,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都冲淡了。风声,脚步声,还有侯亮平那压低了却依然能听出恼火的说话声——都远了,糊了,成了背景噪音。

只有她的呼吸是清晰的。

还有她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左手还攥着那把枪,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扳机,只是虚虚地搭着。右手握紧手机,贴在右耳上,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滑得差点握不住。

得握紧。

现在这手机是我和外面那个疯狂世界唯一的联系。那头连着她,连着那个说我是一国亲王、说我有一对二十二岁儿女、说她是女皇的女人。

女皇。

这词儿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小时候在岩台老家,夏天躺在麦秸垛上看星星,脑子里瞎编的那些故事。穷小子遇见落难公主,公主其实是女皇,带着千军万马来救他——这种桥段,连最烂的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可它现在正在我眼前发生。

透过门板的裂缝,我能看见天光越来越亮。从深灰,到灰白,再到泛着点鱼肚白。黎明来了。

和她声音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起,硬生生撕开了这个本该是我人生最后一个的夜晚。

“同伟哥。”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些,像凑到了话筒边,“你还在吗?”

“在。”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好。”她说,“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飞行编队预计七分钟后抵达你的位置。他们会直接降落在屋外的空地。你什么都别做,等他们敲门。”

飞行编队。

不是直升机。她说的是“飞行编队”,而且“直接降落”。那是什么玩意儿?垂直起降的战机?还是什么我没听说过的新式飞行器?

我没问。问了也白问。反正再过七分钟,我就能亲眼看见了。

“夏薇。”我喊她,还是习惯用这个名字。

“嗯?”

“孩子…”我顿了顿,喉咙发紧,“他们…长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连同像你。”她说,“眉毛,鼻子,还有抿嘴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就是性格…比你冷。话少,喜欢埋头搞他的那些机器和公式。”

我脑子里试着勾勒出一个男孩子的脸——我的眉毛,我的鼻子,但眼神更冷,更专注。像小时候在岩台镇上见过的那些考上清华北大的天才学生,眼里除了书和题,什么都没有。

“恋彤呢?”我又问。

“恋彤像我。”她的声音更柔了,“爱笑,心软,看见受伤的小动物都会掉眼泪。但脑子不输她哥,十五岁就自己鼓捣出了一套基因编辑方案,把科学院那帮老头子惊得下巴都掉了。”

基因编辑。

二十二岁。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我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的孩子——如果真是我的孩子——应该是普通人。考个大学,找份工作,结婚生子,过平平淡淡的子。而不是什么十五岁搞基因编辑、二十二岁就能惊动科学院的天才。

但话说回来,如果他们的母亲是女皇,父亲是…

父亲是我。

祁同伟。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穷小子,一个靠着下跪和钻营爬上来的公安厅长,一个满手脏钱、害过人、差点害死兄弟的腐败分子。

我配吗?

“同伟哥。”她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别想了。过去二十年的事,等见面了我慢慢跟你解释。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你是他们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永远不会变。

她说得那么坚定,坚定到让我觉得,如果我怀疑,我就是个。

“好。”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不想了。”

“嗯。”她的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保存体力。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会很难熬。外交博弈,舆论战,还有华国内部那些想趁机踩你一脚的人——都会冒出来。但你别怕,有我在。”

有我在。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千军万马的分量。

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在水库大坝上,她抱着我说“我想离你近一点”。那时候的她,还是个需要我保护的姑娘。现在,角色彻底调转了。

“夏薇,”我睁开眼,看着门缝外越来越亮的天光,“谢谢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差点要开口喊她。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当年在雨林里没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那两个孩子。也谢谢你…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我喉咙哽住了,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侯局,这命令到底怎么回事?!”是赵东来,嗓门很大,透着焦躁,“上面一句话,说停就停?祁同伟就在里面!咱们冲进去就能抓人!”

“你吼什么吼!”侯亮平的声音更尖,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你以为我想停?!但这是最高层的直接指令!红头文件!你懂什么叫红头文件吗?!”

“我不懂!”赵东来吼回去,“我就知道里面那个人是逃犯!是了陈海的凶手!”

“赵东来!”侯亮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注意你的言辞!在最终审判前,他只是嫌疑人!”

“嫌疑人?!”赵东来冷笑,“证据确凿的嫌疑人!侯局,你别告诉我你现在要护着他!”

“我护个屁!”侯亮平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但这是命令!军令如山!你他妈穿了这么多年警服,这点规矩都不懂?!”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赵东来粗重的喘气声,还有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

“!”他骂了一句。

接着是侯亮平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在跟谁通话:“…是,明白。原地待命。是。不会让他离开视线。好。”

通话结束。

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我贴着门缝往外看。天光已经足够亮,能看清外面的人影了。侯亮平背对着门,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肩膀绷得紧紧的。赵东来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抬头看着天,口还在剧烈起伏。

其他警察散在四周,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但没人再举枪对着门。气氛很诡异——像一场戏演到高,导演突然喊卡,所有演员都僵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嘛。

“同伟哥。”她的声音又响起,把我拉回电话里,“外面是不是吵起来了?”

“嗯。”我说,“侯亮平和赵东来在争。”

“正常。”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什么,“华国官僚系统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趁机立功,有人怕担责任,还有人…可能收了别人的钱,想让你死在这儿。”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底下的寒意。

“谁?”我问。

“现在还不知道。”她说,“但总会查出来的。夏国的情报系统不是摆设。”

情报系统。

我脑子里又冒出那些电影画面——西装革履的特工,高科技的监控设备,全球布控的网络。

这些玩意儿,现在要用来查谁想害我?

荒唐。但荒唐得让我想笑。

“夏薇,”我说,“你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忙。”她说,“治国,养孩子,建军队,搞科研。还要每天关注华国的新闻,看你又破了什么案,又升了什么职,又…又娶了谁。”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底下那点涩。

梁璐。

她知道梁璐。

“那不是…”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解释什么?说我当年娶梁璐是为了那封推荐信?为了往上爬?这些事,脏,说不出口。

“我知道。”她却接话了,语气很淡,“我都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下跪,为什么娶她,为什么后来变成那样——我都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这三个字像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年,她不是消失了。她是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用她的方式,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堕落,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绝境。

而她什么都没做。

直到现在。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出了口,声音有点抖,“为什么…不早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因为以前我不能。夏国皇室的规矩,比我个人的感情更重要。如果我二十年前就公开身份来找你,那不仅我会失去皇位,连同和恋彤也会失去继承权,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是冰封的痛。

“皇室内部不是太平盛世。我父亲那一辈,兄弟为了争位子,可以下毒,可以暗。我继位的时候,连着办了三个亲王,才把局面稳住。如果那时候他们知道我有两个孩子,孩子的父亲还是个华国警察…”她顿了顿,“同伟哥,我不是不想来,是不能来。”

不能来。

三个字,像三把锁,锁住了她二十年。

也锁住了我二十年。

我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为自己,是为她。想象她一个人,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带着两个孩子,一边治国,一边应付内斗,一边还要每天关注我这个在千里之外堕落的前男友——

那是什么子?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哑得厉害,“我…”

“别说对不起。”她打断我,语气忽然强硬起来,“你没错,我也没错。错的是这个蛋的世道,是那些把权力和规矩看得比人命还重的混账东西。”

她说脏话了。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她说脏话。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想笑。

“夏薇,”我说,“你变了。”

“是吗?”她语气松了些,“变好还是变坏?”

“变硬了。”我说。

“不变硬,活不到今天。”她说得很直白,“不过在你面前,我还是当年那个在雨林里等你来救的夏薇。”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闭上眼,鼻尖发酸。

“同伟哥,”她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点催促,“时间差不多了。飞行编队已经进入华国领空,正在朝你的坐标靠近。我这边要切断一下通话,处理最后的外交确认。你记住——等他们敲门,跟他们走。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一切等见面再谈。”

“好。”我应道。

“等我。”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很快的。”

然后电话就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响起来,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我慢慢放下手机,盯着屏幕。通话时长显示:22分37秒。

二十二分钟。

这二十二分钟,把我过去五十年的人生,彻底掀翻,重写。

我从一个逃犯,变成一个亲王。

从一个孤家寡人,变成有妻有子。

从一个等死的人,变成等救的人。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然后低头看手里的枪。92式,黑色,沉甸甸的。刚才它还抵在我下颌,是我选择的结局。

现在呢?

我举起枪,对准门口。

不是要自。是要。

虽然夏薇说了,外面的人接到了命令,不会动我。但谁知道呢?赵东来那暴脾气,万一冲动起来,破门而入,看见我还拿着枪,保不齐就一枪崩了我。

我得活着。

我得活着见到她,见到孩子。

这念头像野火,烧光了所有犹豫。我检查了下弹匣——满的。重新上膛,打开保险。然后挪到门边,背靠着墙,枪口对准门缝。

外面又有了新动静。

不是争吵。是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闷雷,但又比闷雷持续,而且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听见了。

侯亮平猛地转身,抬头看天。赵东来也放下叉腰的手,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其他警察都站起来了,有的下意识去摸枪,但又被身边的人按住。

声音越来越响。

然后,我看见了。

透过门缝,在黎明的天光里,三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快速放大。不是直升机——没有螺旋桨,没有巨大的噪音。它们是三角形的,线条流畅得像刀锋,通体漆黑,只在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

飞行器。

夏薇说的飞行编队。

它们以惊人的速度俯冲下来,在离地面还有几十米的时候突然减速,然后垂直降落——没有任何缓冲,就那么稳稳地停在屋外的空地上。

没有扬起尘土,没有震耳的轰鸣。只有一种低频的、让人心悸的嗡嗡声。

三架飞行器,呈三角形排列,把这片空地围了起来。舱门打开,穿着黑色制服、装备我看不懂的武器的士兵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形成警戒圈。

他们的制服不是迷彩,是纯黑,剪裁利落,前有金色的徽章——像一只鹰,展开翅膀,爪下抓着某种植物。

夏国皇家卫队。

真的来了。

我握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门外,侯亮平和赵东来僵在原地,盯着那些士兵,脸色铁青。其他警察更是不知所措,有人往后退,有人下意识举起枪,但立刻被同伴按下。

“放下武器!”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带点口音的华语,“奉夏国女皇陛下之命,接引我国亲王殿下。所有人,退后!”

亲王殿下。

说的是我。

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她那句“等我,很快的”。

她没骗我。

真的很快。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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