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来些许零落的字句,似乎是楚玉在吟诵,声音清朗: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我不懂那些诗句的深意,但我能看懂楚玉的神情。
他的脸颊和耳朵都泛着明显的红,一直红到脖颈衣领之下。
我知道的。
在草屋里,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第一次鼓起勇气,踮起脚主动凑上去亲他嘴角时,他的脸就会红成这样,连耳朵都红得滚烫。
我忍不住笑他,他就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把发烫的脸埋在我肩窝,不让我看,闷闷地说,声音里带着窘迫和温柔:
“阿禾,你别笑……
而现在,他这脸红,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说那一句“定不负相思意”。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了然和促狭的笑意。
我的视线模糊了,花园里葱茏的草木、那些光彩照人的男男女女,都在眼前氤氲的水光里扭曲变形。
我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几乎是逃似的冲向来时的小径。
身后似乎传来楚玉惊愕的呼唤:“阿禾?”
我不敢回头,怕看见他追来的身影,更怕看见他留在原处。
我跑回马车。
我忽然想起,楚玉从未和我谈过诗词。
有一次,秋雨连绵数,我们窝在茅草屋里无处可去,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残破的、边角卷起的书,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看得入迷。
我凑过去,枕在他结实温暖的膝上,仰头问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衣摆的线头:
看的什么?这么好看?”
他合上书,随手放在一旁,俯下身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轻松:
“没什么,闲书罢了,山里无聊,打发时间。”
那时我只当他是不愿与我深谈,或者那书确实无趣。
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或许,他只是觉得对牛弹琴。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需要他握着手指教的农家女,大字不识几个,怎么配和他谈论风雅?
怎么配站在他身边,和那些出口成章、举止优雅的才子才女们应和?
眼泪掉得更凶了。
要是楚玉……真的永远只是那个被我捡回来的、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该多好。
3
我是在河边发现他的。
天色未明,深秋的河水寒得刺骨。
我提着两只木桶去河边打水,正要弯腰,浑浊的河水卷着枯枝败叶流过,我就看见岸边浅滩处,蜷着一个人,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衣服早已被泥泞、水渍和深褐色的血迹染得辨不出原色,头发散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和脖子上。
我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
在这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山村,死个人跟死只野狗没太大区别,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外乡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本该立刻扭头就走,当没看见。
可鬼使神差地,我放下木桶,踩着滑溜的鹅卵石,小心翼翼靠近,屏住呼吸,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
再看他背上,一道皮肉翻卷的刀伤,深可见骨,被水泡得发白。
额角也有磕破的痕迹,血糊了半边脸。
我咬咬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男人弄回我那间破茅屋。
烧热水,清理伤口,笨拙地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