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
沈崇一身藏蓝常服,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看着像个儒雅文人。
但霍凛知道,这人手里沾的血,不比监察司少。
“九千岁。”沈崇拱手,笑容温和,“昨小女无知,冲撞了令爱,沈某特来赔罪。”
他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锦盒。
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价值不菲。
霍凛没看那镯子。
“沈相客气了。”他坐下,“令千金的手,可接上了?”
沈崇笑容一僵,很快恢复:“接上了,大夫说好生养着,还能用。”
“那就好。”霍凛端起茶杯,“不然,本座还得再送一份接骨礼。”
这话里的意,毫不掩饰。
沈崇额角跳了跳,强压怒火:“九千岁说笑了。今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事。”
“说。”
“陛下昨提起,要将令爱记入霍家族谱。”沈崇缓缓道,“这是大喜事。不过,族谱不是小事,需得查清孩子身世来历,以免……”
“以免什么?”霍凛抬眼。
“以免混淆血脉。”沈崇说得冠冕堂皇,“九千岁位高权重,多少人盯着。万一这孩子是某些人刻意安排……”
“沈相。”霍凛打断他,“你是想说,本座连自己女儿的身世都查不清?”
“沈某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霍凛放下茶杯,声音冷下来,“还是说,沈相觉得自己比监察司还会查案?”
沈崇脸色变了。
这话太重了。
监察司专司侦缉,他说自己比监察司厉害,等于打陛下的脸。
“九千岁误会了。”沈崇起身,“沈某只是好意提醒。既然九千岁心里有数,那沈某就不多言了。”
他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对了,有件事,不知九千岁听说了没有。”沈崇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北狄使团,下月进京。”
霍凛眼神一凝。
“使团名单里,”沈崇慢慢说,“有位拓跋将军的遗孀,说是来寻亲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霍凛坐在厅里,指尖轻叩桌面。
拓跋将军的遗孀。
寻亲。
北狄暗桩在找三岁女童。
所有线索,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砚书。”
丁砚书闪身进来:“督主。”
“去查,”霍凛一字一句,“拓跋将军的女儿,当年是怎么‘下落不明’的。还有,使团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到,随行都有谁。”
“是!”
丁砚书退下后,霍凛起身往暖阁走。
甄柔正在教小乖写字。
小乖握着笔,很认真地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霍”字。
“写对了!”甄柔惊喜,“小乖真聪明!”
小乖抬头,看见霍凛,眼睛一亮:“爹爹!”
她举起纸:“我会写你的姓了。”
霍凛走过去,看着那个稚嫩的“霍”字。
他蹲下身,接过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霍凛。
小乖。
并排。
“这是爹爹,”他指着上面,“这是你。”
小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名字。
“我们在一起。”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霍凛心头那处柔软,又被戳了一下。
“嗯。”他听见自己说,“在一起。”
永远。
傍晚,丁砚书回来了。
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惊。
“督主,查清了。”他脸色发白,“拓跋将军的女儿,不是下落不明,是被人偷送出北狄的。偷送她的人,是将军府的一个老嬷嬷。”
“老嬷嬷呢?”
“死了。”丁砚书道,“三年前就病死了。但有人看见,她死前,把一个婴孩交给了一对流民兄妹。”
流民兄妹。
陈大和赵氏。
霍凛握紧了拳。
“还有,”丁砚书递上一张画像,“这是拓跋将军夫人的画像。咱们的人从北狄弄来的。”
画像展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北狄女子,高鼻深目,确实是蓝眼睛。
但她的右眼角下方,有一颗痣。
和小乖描述的一模一样。
霍凛盯着那颗痣,很久。
“砚书。”
“在。”
“把画像烧了。”他声音平静,“所有关于拓跋家的资料,全部销毁。”
丁砚书一愣:“督主,那小乖她……”
“她不是拓跋家的孩子。”霍凛看向暖阁方向,那里传来小乖和甄柔的笑声,“她是我霍凛的女儿。”
“永远都是。”
丁砚书懂了。
“是,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霍凛独自站在窗前。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
他知道,真相迟早会浮出水面。
北狄使团来了,遗孀来了,所有线索都指向小乖。
但他不会让任何人抢走她。
哪怕与整个北狄为敌。
哪怕……
与天下为敌。
他转身,走向暖阁。
推开门。
小乖正在和甄柔玩翻花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看见他,她张开手臂:“爹爹抱!”
霍凛走过去,将她抱起来。
紧紧抱住。
像是抱住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一队车马正缓缓南下。
车中,一个蓝眼睛的北狄妇人,握着一块小小的、绣着石竹花的帕子。
泪流满面。
“我的女儿……”
“娘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