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独属于男人的、充满了强烈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烈、风沙、烟草和最原始的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净,但极具压迫感。
苏软软只闻了一下,就觉得脸颊发烫,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她站在门口,攥着陆战北的衣角,像一只受惊的仓鼠,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这就是……陆战北的家。
和他的人一样,冷硬、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水泥地面扫得净净,墙壁是朴素的白色,靠墙摆着一张深色的木制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摞摞文件和书籍。
书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屋子里最显眼的,是占据了几乎半个房间的……炕。
北方的火炕。
上面铺着一张草绿色的凉席,叠着一床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军被。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雄性气息的笼子。
而她,就是那只不小心闯入的、格格不入的小白兔。
陆战北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
他不懂,一个家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他松开她的手,大步走了进去,把手里的布包往炕上一扔,然后回过头,对着还愣在门口的苏软软,用他惯常的命令式口吻说道:
“进来。”
“愣着什么?”
苏软软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然后就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陆战北看着她那副拘谨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真是疯了,才会把这么个娇气包带回家。
他连怎么跟她说话都不知道,更别提照顾她了。
“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审犯人。
“那是卫生间,里面有热水瓶,渴了自己倒水。”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扇小门。
苏软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紧张地点了点头。
“桌上有吃的,饿了就拿。”
他又指了指书桌上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放着几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苏软软又赶紧点头。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战北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只有他口高的小东西,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他习惯了这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习惯了这种绝对的安静和空旷。
现在突然多了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娇滴滴的小姑娘,他感觉自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苏软软也快要被这压抑的气氛哭了。
她低着头,脚尖不安地在地上画着圈,感觉这个男人的视线,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头顶上。
“那个……”
陆战北又开口了,声音巴巴的。
他看到她穿着的那双不合脚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医院走廊里的灰尘。
“把鞋脱了。”
苏软软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
脱……脱鞋?
为什么?
她的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从村里大娘那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故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他想什么?
看着她那双瞬间蓄满水汽、写满了“你这个坏人”的眼睛,陆战北的太阳“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小东西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指了指那盘得净净的火炕,尽量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道:
“北方的炕,不能穿着鞋上去。”
“脏。”
他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
可这两个字,在苏软软听来,却变成了嫌弃。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给他添了天大的麻烦,现在又被他嫌“脏”,委屈的泪水,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
“我……我没有……”
她带着哭腔,小声地辩解,“我的鞋……是净的……”
完了。
又要把她弄哭了。
陆战北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了。
他就不该把她带回来!他就该把她送到文工团去!让那些女人去头疼!
可一想到她要离开自己的视线,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那颗烦躁的心,又莫名地揪紧了。
“老子不是那个意思!”
他吼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赶紧放缓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我的意思是,炕上要睡觉的,你穿着鞋上去,不卫生。”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耐心过。
苏软软被他这忽高忽低的声音吓得一愣一愣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那张宽大的炕,又看了看陆战北那张写满了不耐烦的脸,心里更害怕了。
睡觉?
在……在这里睡觉?
和他……一起吗?
这个念头,让她的小脸瞬间烧得通红,连脖子都粉了。
陆战北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怕的样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可能误会了什么。
他的脸,也“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胡思乱想什么!”
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低吼道,“我睡办公室!”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大步走到炕边,从柜子里拖出一床备用的被褥,粗鲁地扔在了炕上。
“你睡这里!我晚上不回来!”
他背对着她,声音又冷又硬,但没人看到,他那常年被军帽沿遮住的耳朵,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
苏软软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搞蒙了。
他……不回来?
那……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大得吓人的屋子,晚上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
陆战北把被褥铺好,感觉自己多待一秒都快要自燃了。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苏软软的眼睛,视线落在了她还穿着鞋的脚上。
“上炕!”
他再次下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次,苏软软终于听懂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炕边,笨拙地弯下腰,脱掉了脚上的布鞋。
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踩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脚趾圆润可爱,像十颗饱满的珍珠。
陆战北的目光,只扫了一眼,就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了视线。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我还有事!你自己待着!”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这空旷的、充满了那个男人气息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慢慢地爬上炕,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炕角。
被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凛冽又净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尖一酸,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家了吗?
可是这个家,好大,好冷。
这个“家”的主人,也好凶,好吓人。
她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屋外,陆战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那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那哭声,像一只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挠着他的心脏。
让他又烦,又乱,又……心疼得要命。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
陆战-北,你他妈就是个!
你把她吓成这样,跟那个姓孙的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快步下了楼,朝着部队小卖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想,那个小娇气包,大概……又需要吃糖了。
不,一颗不够。
这次,他要把小卖部里所有的大白兔糖,都给她买回来!
他就不信了,糖果再甜,还填不满她那颗总是惶恐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