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尘下朝后回宫，还未更衣，便听小德子低声禀报：“殿下，方才凤仪宫的福安嬷嬷来了，送了些新得的雨前龙井和几样江南细点，说是皇后娘娘想着顾小姐可能喜欢，特意让送来的。”
“还带了几匹软缎，颜色娇嫩，也是给顾小姐裁春衣的。”
谢宴尘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眼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母后对昭昭的关切，似乎愈发明显了。
他并未直接去书房，脚步一转，走向了昭阳阁。
时辰尚早，顾云昭正在院中海棠树下习字。
石案上铺着宣纸，她握笔的姿势已颇见章法，只是神情格外认真，连他走近都未察觉。
谢宴尘在她身后驻足，目光落在纸上。
写的是一首咏海棠的绝句，字迹清秀，已隐隐有了自己的风骨，比他预想中进步更快。
尤其最后一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那个“花”字，笔锋婉转，竟透出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若有似无的怅然。
他微微蹙眉。
十二岁的小丫头，哪里来的这般愁绪？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枝头花瓣簌簌落下，恰好有一片沾在她浓密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抬手去拂。
谢宴尘已先一步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掠过她的睫毛，拂去了那片花瓣。
微凉的触感让顾云昭惊了一跳，笔尖一颤，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倏然回头，见是谢宴尘，脸上的惊诧瞬间化为明媚笑意：“太子哥哥！你下朝啦？”
“嗯。”谢宴尘收回手，捻了捻指尖，那片柔软花瓣的触感似乎还在。
他目光扫过纸上的墨团，“为何写这首？”
顾云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柔下来：“昨夜……梦见母亲了，她站在海棠树下，就像以前一样。”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不是作伪，而是真真切切想起了前生早逝的母亲，以及自己那孤苦无依的上一世，“醒来有些难过，便想写写母亲最爱的花。”
谢宴尘看着她眼中瞬间积聚却又努力克制的泪意，心头那处坚冰，似乎又被撬动了一角。
他沉默片刻，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见你如今安好，定会欣慰。”
“真的吗？”顾云昭仰头望他，眼神依赖而渴求肯定。
“嗯。”谢宴尘声音依旧平淡，却抬手，极其自然地抚了抚她的发顶，“字有进步，手腕还需再练。”
这安抚的动作自然而流畅，连他自己做完都微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神色如常。
顾云昭却因他这难得的亲近举动，心头暖意融融，方才那点伤感瞬间被冲散。
她重重点头：“嗯！昭昭会继续努力练！”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眼睛又亮起来，“太子哥哥，今膳房说得了新鲜的河豚，要小心处理了做羹，特别鲜美。”
“你……晚上来昭阳阁用膳好不好？就当……奖励昭昭字写得好？”
她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带着十二分的小女儿娇态。
谢宴尘看着她满是期待的小脸，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滚，终是道：“河豚性险，让膳房仔细查验。”
这便是答应了！
顾云昭欢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子哥哥放心，嬷嬷会亲自盯着！”
看着她瞬间阴转晴的笑脸，谢宴尘忽然觉得，偶尔纵容一下，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