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永不停歇的、在嶙峋岩壁间尖啸穿行的风,像无数亡魂被卡在石缝中发出的呜咽。岩壁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氧化了千年的血。谷底布满碎骨,有人类的,也有变异生物的,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微光。
熵站在峡谷入口的阴影里,握紧了猎人给的皮袋。皮袋里的地图标记了三个汇合点,第一个就在前方五十米处:一座天然石桥下的凹陷,易守难攻,视野隐蔽。
但他没有立刻过去。
掌心的烙印在发烫,不是预警,而是……共鸣。像有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一颗在他腔里,一颗在他掌心。石桥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与烙印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是回声他们?还是圣殿的陷阱?
他蹲下身,从皮袋里摸出一小块暗绿色的苔藓——猎人给的“警戒苔”,遇到异能波动会发出荧光。他将苔藓放在地上,盯着它。
三秒后,苔藓边缘泛起微弱的绿光。有异能者,不止一个,而且正在使用能力。
熵收起苔藓,抽出短棍。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贴着岩壁,像壁虎一样缓慢挪动,利用风化的岩石凹槽作为掩体。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十七年的圣殿生活并非全无用处,至少那些严苛到变态的仪轨训练,让他学会了如何控制身体的每一寸肌肉。
三十米。风声中开始夹杂别的声音:金属摩擦岩石的刮擦声,压低的话语声,还有……压抑的痛哼。
二十米。他看到了石桥下的凹陷。确实有人,但情况不对。
不是回声他们。是圣殿的人。
四个穿着白色镶金边制服的人——那是“净光卫队”,圣殿审判庭的精英战力,通常只执行最高级别的追捕或清除任务。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央躺着一个人。
熵的呼吸停滞了半秒。那是基石。
壮硕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地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鲜血浸透了裤管。他的右手死死按着左肩——那里着一暗金色的短矛,矛身刻满符文,正散发出不祥的微光。那是“禁能矛”,专门用来压制异能者的武器,被刺中的部位会暂时失去知觉,并且能量无法流通。
“说。”站在最前面的净光卫队员开口,声音经过面甲过滤,变成机械的嗡鸣,“其他人在哪?”
基石没有回答。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但他那双眼睛,即使在剧痛中,依然像石头一样坚硬。
“嘴硬。”另一个卫队员举起手中的权杖——不是审判庭的脉冲权杖,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金属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水晶,“‘痛苦共鸣’的滋味,你想再尝尝?”
权杖的水晶亮起暗红色的光。基石的身体猛地绷直,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嘶吼,但依然没有惨叫,没有求饶。
熵感到掌心的烙印在剧烈跳动。愤怒像岩浆一样从心底涌起,烧灼着理智的堤坝。他想冲出去,想用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把这些人变成灰烬。
但他没有。他想起了猎人的话,想起了老疯子的话,想起了自己的失控,想起了琉璃差点死在他手里的场景。
冲动是毒药。在这个世界,活得久的从来不是最勇猛的,而是最能忍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局势。四个净光卫队,装备精良,配合默契。正面冲突,即使他能吞噬一两个,也会被剩下的人围。而且禁能矛对异能者有压制效果,他的烙印未必能完全免疫。
需要策略。需要偷袭。需要……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峡谷地形狭窄,岩壁陡峭,头顶是那座天然石桥。风很大,卷起沙尘和碎骨。碎骨……
一个念头闪过。疯狂,但或许可行。
熵从皮袋里摸出猎人给的信号弹——不是普通的信号弹,而是加了料的“眩光弹”,引爆后会释放强光和刺耳噪音,对普通人有致盲致晕效果,对异能者……效果未知,但至少能扰。
他将眩光弹握在左手,右手握紧短棍。然后,他开始等待。
等待风转向的那一刻——当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着沙尘扑向石桥下方时,就是最好的掩护。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基石又承受了两次“痛苦共鸣”,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白沫,但那双眼睛依然睁着,死死盯着问话的卫队员。
“最后一次机会。”权杖再次举起,“‘摇篮’的实验体在哪?那个‘渎神者’的领头人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
基石笑了。满嘴是血,但他笑了。
“你们……”他嘶哑地说,“永远……找不到……”
权杖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更刺眼,更邪恶。
就是现在。
风向变了。沙尘像帷幕一样扑向石桥下方,四个卫队员下意识地眯起眼、侧过头。
熵从阴影里冲出,不是冲向卫队员,而是冲向石桥的支撑柱——一两人合抱粗细、已经风化的石柱。他将短棍调到最高输出档,狠狠捅进石柱底部一道天然的裂缝里!
高压电流瞬间爆发!不是攻击生物,而是攻击岩石本身。电流在岩石内部传导,加热、膨胀、应力集中——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风声中几乎听不见。
但净光卫队训练有素。拿权杖的那个猛地转头:“什么声——”
熵引眩光弹。
不是扔出去,而是握在手里,在引爆前一刻才掷向空中。这样爆炸点离他自己最近,强光和噪音会第一个冲击他——但没关系,他早有准备,闭着眼,咬着牙,用意志力硬扛。
但对净光卫队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在头顶爆开的强光和尖啸,是致命的扰。他们惨叫着捂住眼睛,踉跄后退,阵型瞬间崩溃。
石柱的碎裂声更大了。
熵冲向基石。没有时间拔出禁能矛,他直接用短棍的侧刃砍断了矛杆——金属杆是实心的,砍不断,但连接矛头的细颈可以。矛头留在基石肩头,但至少能量压制中断了。
“能走吗?”熵吼道。
基石睁开被强光刺痛的眼睛,看到熵,愣了半秒,然后咬牙点头:“死不了!”
“那就跑!”
熵架起基石——这男人重得像座山——拖着他就往峡谷深处冲。身后传来净光卫队的怒吼,和权杖重新充能的嗡鸣。
然后,石柱终于撑不住了。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崩塌。风化的岩石在电流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彻底碎裂,整座石桥失去支撑,开始倾斜、垮塌。巨大的石块如雨落下,砸在净光卫队刚才站立的位置,扬起漫天烟尘。
熵没有回头看。他拖着基石,拼尽全力往前冲。基石的左腿本用不上力,全凭熵的支撑和意志力在跳跃、挪动。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身后传来岩石滚落的轰鸣,夹杂着净光卫队的咒骂和某种能量护盾展开的尖锐鸣响——他们没死,但暂时被拖住了。
跑出两百米,拐进一道岩缝,熵终于撑不住,和基石一起摔倒在地。他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基石的情况更糟,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汩汩涌出。
“禁能矛的矛头……还在里面。”基石咬着牙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取出来……我的能力……用不了……”
熵看向他的左肩。暗金色的矛头深深没入肌肉,只露出短短一截断杆。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坏死,散发着腐肉和金属混合的怪味。
“忍着。”熵说,从皮袋里翻出猎人给的止血粉和一把小刀——刀刃很薄,很适合用来挑出异物。
他用刀尖小心地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基石闷哼一声,肌肉绷紧如铁,但没有动。刀刃碰到矛头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反噬回来,震得熵手一麻——禁能矛即使断了,残存的能量依然在生效。
“圣殿的……新玩意儿。”基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专门对付……我们这种……硬骨头。”
熵没说话,专注地挑动矛头。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神经或血管。汗水从他额头滴落,混合着基石的鲜血,在岩石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终于,随着一声轻响,矛头被挑了出来。那是一截锥形的金属,表面刻满细密的符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着不祥的微光。熵将它扔在地上,矛头滚了几圈,符文的光芒逐渐暗淡。
几乎在矛头离体的瞬间,基石肩头的伤口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而是肌肉组织在蠕动、连接、新生——他在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局部组织的密度,加速代谢,促进愈合。短短几十秒,伤口就止住了血,开始结痂。
“谢了。”基石长出一口气,靠着岩壁坐下,“差点就栽了。”
“其他人呢?”熵问,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石桥崩塌的轰鸣已经停止,但风声中隐约能听到人声——净光卫队在清理废墟,很快就会追上来。
“分散了。”基石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感应什么,“按三号预案,在第二汇合点汇合。琉璃和缄默者应该已经到了。回声、观星者、归墟一组,戏偶师和锈骑士一组。我被留下……断后。”
他说“断后”两个字时,语气很平淡,但熵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不是“被留下”,是“自愿留下”。用自己作诱饵,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为什么是你?”熵问。
“因为我最硬。”基石睁开眼,那双像石头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禁能矛只能压制异能,不能破我的防。换别人,早就死了。”
他顿了顿,看向熵:“你怎么找到这里的?猎人呢?”
“猎人走了。他给了我地图。”熵简单说了分别后的经历,略过了老疯子的具体言论,只说“他告诉我烙印可能是钥匙”。
“钥匙……”基石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观星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在星象里看到,九把钥匙,九扇门。但门后是什么……他算不出来。”
岩缝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
熵和基石同时屏住呼吸。基石握紧了拳头——他的能力恢复了,但左腿骨折,战斗力大打折扣。熵握紧了短棍,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像在预热。
脚步声在岩缝外停下。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净光卫队的机械音,而是……女声。清冷,平静,像月光下的冰面。
“基石,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琉璃。
熵松了一口气,但基石却皱起了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对熵说:“不对劲。琉璃的声音……太冷了。而且她不会直接叫我名字,她会用心音共鸣。”
“你是说——”
“可能是陷阱。”基石从地上抓起一把碎骨,握在手里,“净光卫队里有‘拟声者’,能模仿任何听过的人声。我中埋伏时,他们就是这样骗我出来的——用回声的声音。”
岩缝外,“琉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耐烦:“我数到三。一……”
基石做了个手势,示意熵准备战斗。
“二……”
熵握紧短棍,烙印的温度在升高。
“三。”
岩缝外没有动静。
没有攻击,没有突入,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基石和熵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真实的、从岩缝深处传来的、带着轻微回声的女声:
“别出去。外面是‘镜像师’阿尔杰。他能复制见过的异能,模仿听过的声音。但他有个弱点:不能同时维持两种以上的复制。刚才他模仿了我的声音,现在……他在模仿回声的脚步声。”
是琉璃。真正的琉璃,就在他们身后。
熵猛地回头。岩缝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是琉璃,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另一个是缄默者,他闭着眼,手里拿着一块石板,石板上画着岩缝外的场景——四个净光卫队,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权杖,权杖顶端的水晶正映射出“琉璃”的幻象。
“我们绕过来的。”琉璃轻声说,走到基石身边,检查他的伤势,“腿断了?忍一忍,归墟不在这里,我只能做简单固定。”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细木棍和布条,开始给基石的左腿做临时固定。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其他人呢?”基石问,任由琉璃摆弄他的腿,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第二汇合点等我们。”琉璃固定好最后一条布条,“但我们现在去不了。外面有四个净光卫队,其中一个是指挥官‘镜像师’阿尔杰,一个是‘痛苦祭司’玛拉(拿权杖的那个),还有两个是‘铁砧’兄弟——双胞胎,能力是共享伤害和力量。硬闯等于送死。”
“那怎么办?”熵问。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像在来回踱步,制造他们还在搜寻的假象。
“等。”缄默者突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在熵面前说话,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他们在等援军。我们在等变数。”
“什么变数?”
缄默者没有回答,只是举起石板。石板上,画面变了:不再是岩缝外的场景,而是一幅简笔画——一个戴着眼镜的人(观星者)躺在地上,口着一把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圣殿人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立方体;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是谁)正在靠近。
“观星者……”琉璃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预见到了?什么时候?”
“刚才。”缄默者放下石板,“我‘听’到的。声音很乱,很杂,但画面清晰。这是即将发生的未来——或者,是可能发生的未来之一。”
熵感到一股寒意。预知未来?这种能力……太逆天了。但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观星者还会受伤?为什么他们还会陷入这种绝境?
仿佛看出了熵的疑惑,琉璃低声解释:“观星者的能力不是绝对的预知。他只能看到‘可能性’——未来可能发生的无数种分支中的某几种。而且画面很模糊,没有时间、地点,只有关键的片段。更多时候,我们不是靠他的预知避开危险,而是靠他的预知……选择代价最小的那条路。”
她顿了顿,看向缄默者画上的那个模糊人影:“这个人是谁?能看清吗?”
缄默者摇头:“声音太杂。有很多人在说话,在奔跑,在战斗。这个人的声音……被淹没了。”
岩缝外,阿尔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回声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基石,熵,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圣殿不是要你们,只是想请你们回去,问几个问题。‘摇篮’的遗产,不应该流落在外。”
基石冷笑:“问几个问题?用禁能矛和痛苦共鸣问?”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阿尔杰恢复了本来的声音——一种温和的、彬彬有礼的、但透着骨子里的冷漠的声音:“看来交涉失败了。玛拉。”
“在。”痛苦祭司玛拉的声音。
“强攻。铁砧兄弟打头阵,玛拉压制,我来复制那个新人的能力——他刚才引爆的东西,有点意思。”
熵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要强攻。四个净光卫队,配合默契,能力互补。而他们这边,基石腿断了,琉璃不擅长正面战斗,缄默者的能力更多是辅助,只有他……一个刚觉醒、控制不稳的新人。
“琉璃。”熵突然开口,“你的心音共鸣,能扰他们多久?”
琉璃一愣:“如果是普通人,我能让他们情绪失控几秒钟。但净光卫队都受过精神抗性训练,最多……一秒。而且一次只能针对一个人。”
“一秒够了。”熵看向岩缝入口,“缄默者,你能‘听’到他们的位置吗?精确位置。”
缄默者点头,用手指在石板上快速画了几个点,标出距离和角度。
“基石。”熵最后看向壮汉,“你的能力,能把岩壁的密度改到什么程度?”
“局部暂时强化的话……”基石估算了一下,“能让岩石硬得像合金,但范围不能太大,持续时间……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够了。”熵深吸一口气,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但他没有压制,而是引导着那股能量,让它缓慢、可控地流向四肢,“琉璃,等我信号,扰拿权杖的那个女人。缄默者,告诉我她什么时候最松懈。基石,等那个女人被扰,立刻强化岩缝入口上方的岩壁,范围要覆盖整个入口,越高越好。”
“你要做什么?”琉璃问,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熵没有回答。他走到岩缝入口,背靠岩壁,闭上眼。烙印里的能量在血管里奔涌,像滚烫的岩浆。他能“感觉”到外面四个人的位置:两个高大的身影(铁砧兄弟)在最前面,一个纤细的身影(玛拉)在中间,一个相对瘦弱的身影(阿尔杰)在最后。
他还能“感觉”到岩缝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很大,很重,但结构不稳定,只要一个合适的震动……
“他们来了。”缄默者低声说,“铁砧兄弟在前,距离十米。玛拉在中,距离十五米。阿尔杰在后,距离二十米。玛拉正在准备痛苦共鸣,能量集中在权杖顶端——现在!”
“琉璃!”熵低吼。
琉璃闭眼,双手按在太阳上。无形的波动扩散出去。岩缝外,玛拉的身体猛地一僵,权杖顶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她的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的表情——心音共鸣起作用了,虽然只有一瞬,但打断了她的施法。
“基石!”熵再吼。
基石怒吼一声,双手按在岩壁上。能力发动,岩缝入口上方的岩壁开始发生变化:颜色变深,质地变密,像被无形的锤子反复锻打过,从普通的砂岩变成了某种类似金属的材质。
就是现在。
熵冲出岩缝!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侧面的岩壁!他高高跃起,右手握拳,掌心的烙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不是吞噬,而是将所有能量集中在一点,然后狠狠砸向岩壁!
轰!
不是拳头打在岩石上的声音,而是能量爆发的声音。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拳头落点为中心扩散开来,震得整片岩壁都在颤抖。上方的巨石——那块被基石强化过的巨石——在震动中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开始倾斜、滚落!
“退!”阿尔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慌。
但已经晚了。巨石如小山般砸下,覆盖了整个入口区域。铁砧兄弟试图用身体硬抗,但巨石太重了,而且经过基石的强化,密度高得可怕。兄弟俩只撑了两秒,就被压在下面,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玛拉想躲,但刚才被琉璃扰,动作慢了半拍,一条腿被巨石边缘擦到,顿时扭曲变形。
只有阿尔杰,在最外围,勉强躲开了巨石的直接冲击,但也被飞溅的碎石打得狼狈不堪。
烟尘弥漫。
熵落回地面,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击,几乎抽了他所有能量。烙印的光芒暗淡下去,那股灼热感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虚弱和眩晕。
但他成功了。一秒钟的扰,三分钟的强化,一次精准的震动。四个净光卫队,两个被压,一个重伤,只有一个轻伤。
岩缝里,琉璃和缄默者扶着基石走出来。基石看着那块巨石,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熵,咧开嘴笑了:“小子……有一套。”
阿尔杰从烟尘中走出。他的面具掉了,露出一张苍白、阴柔、写满愤怒的脸。他盯着熵,盯着熵掌心的烙印,眼睛里闪过贪婪和忌惮。
“第九个……”他喃喃自语,“果然是你。‘摇篮’选择的最后一把钥匙。”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发光。不是他自己的光,而是……复制来的光。从熵刚才那一击中复制的能量波动,在他掌心凝聚、成型,变成一个暗红色的、不断旋转的能量球。
“镜像师……”琉璃脸色一变,“他能复制见过的任何异能,而且能暂时使用!小心!”
阿尔杰笑了,那种冰冷的、像毒蛇一样的笑:“猜猜看,我用你的能力打你,会是什么效果?”
他挥动手臂,能量球呼啸着射向熵!
熵想躲,但身体因为虚弱而迟钝。能量球的速度太快,轨迹太刁钻,眼看就要击中他的口——
一面半透明的屏障突然出现在熵面前。不是琉璃的能力,不是基石的能力,而是……缄默者。
这个沉默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到了熵身前,双手张开,掌心向外。能量球撞在屏障上,爆发出刺眼的光芒,但没能击穿。屏障剧烈震颤,缄默者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后退。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撑不住的!”琉璃想去拉他,但缄默者摇头。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但石板掉在地上,上面画着新的画面:他站在屏障后,屏障碎裂,能量球贯穿他的膛。而熵、琉璃、基石三人,正朝着峡谷深处跑去。
他在选择。选择那个“代价最小”的未来。
阿尔杰再次抬手,第二个能量球开始凝聚。这次更大,更亮,旋转得更快。
缄默者回头,看了熵一眼。那是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雨天的天空,平静,空旷,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阿尔杰,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能量球,轻声说:
“有些声音,需要有人去听。有些画面,需要有人去看。而有些牺牲……需要有人去沉默地完成。”
屏障碎裂。能量球贯穿了他的膛。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惨叫。缄默者的身体像沙雕一样,从被击中的地方开始崩解,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风中。只有那块石板还在地上,上面最后的画面渐渐淡去,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熵僵在原地。他想冲上去,想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想质问为什么,想怒吼,想咆哮。
但琉璃拉住了他。女人的手很冷,像冰,但力气大得惊人。
“走!”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动作毫不迟疑,“别让他白死!”
基石也反应过来,单腿跳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熵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拖起来,往峡谷深处跑。
阿尔杰没有追。他看着缄默者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逃走的三人,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牺牲……”他轻声重复缄默者的话,摇了摇头,“多么……无聊。”
他走到玛拉身边。女祭司的腿已经彻底断了,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能走吗?”阿尔杰问。
玛拉摇头,脸色惨白如纸。
阿尔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身很薄,很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抱歉。”他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铁砧兄弟已经没救了。你这样子,也撑不到回圣殿。与其痛苦,不如……解脱。”
玛拉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点了点头。
刀光一闪。
净,利落,没有多余痛苦。
阿尔杰站起身,擦净刀上的血,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峡谷深处,熵他们逃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石板。
石板上的画面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第九把钥匙……”他喃喃自语,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岩壁的阴影中。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满地碎骨,和一块空白的石板。
而在峡谷深处,熵被琉璃和基石拖着,踉跄奔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缄默者最后那句话在回荡:
“有些声音,需要有人去听。有些画面,需要有人去看。而有些牺牲……需要有人去沉默地完成。”
沉默地……完成。
那个总是闭着眼、用石板交流的男人,那个能“听”到信息、却很少说话的男人,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最不沉默的方式——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熵感到眼眶发热,但他咬紧牙关,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是记住的时候。
记住这份牺牲,记住这笔血债,记住这些……必须被打破的锁链。
他握紧拳头。掌心的烙印,因为能量耗尽而暗淡的烙印,此刻又微微发烫。
不是饥饿,不是渴望。
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