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会议的月光如水般倾泻，将神木下的阴影染成银白色。巫师皋被绑在树上，枯瘦的脸在冷光中显得格外阴森。族人们围成一圈，低声议论着，目光中混杂着愤怒、恐惧与犹疑。
族长站在中央，骨杖重重敲击地面：“皋，你以神灵之名行害人之事，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何须辩解？你们这些忘祖之徒，迟早会明白——离地而居，必遭天谴！”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安的动。几名老人交头接耳，眼神闪烁。他们世代信奉神灵的威严，即便皋的行为疯狂，但“触怒山神”的恐惧仍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狰猛地站起来，石斧砸在地上：“少装神弄鬼！那血藤是你亲手喂给山狼的！”
皋眯起眼睛：“证据呢？就凭一片叶子？或许……是有人想陷害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桑的脸上。
桑的指尖掐进掌心。她清楚皋的意图——他在暗示她因偏爱有巢氏而诬陷自己。果然，几名曾追随巫师的族人开始窃窃私语：“桑和有巢氏走得太近了……”“她父亲是族长，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
有巢氏握紧石矛，正要开口，桑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我有证据。”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嘈杂。
她从腰间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倒出几粒暗红色的种子：“这是血藤的种子，只在沼泽最深处的泥潭生长。而昨天傍晚——”她指向巫师，“我亲眼看见你从沼泽方向回来，袍角还沾着泥！”
皋的脸色骤变。
人群炸开了锅。狰大步上前，一把扯开皋的袍角——果然，布料上残留着黑绿色的泥渍，与沼泽的腐泥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桑又从皮囊中取出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扭曲的符号，“这是我在你草棚外发现的占卜甲，符号的意思是‘引兽噬人’——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笔迹？”
皋的呼吸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痉挛般抽搐。他突然嘶声大笑：“没错，是我！可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山神已经降下诅咒，所有木屋都会倒塌，所有离地而居的人都会——”
“闭嘴！”族长厉声打断，骨杖直指皋的咽喉，“你的话只会玷污神灵的耳朵。”
会议陷入了僵局。按部落旧律，伤害同族者需放逐至荒野，但皋曾是沟通神灵的使者，无人敢轻易决断。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让我说几句。”
众人回头，竟是部落最年长的祭司“蒲”。他佝偻着背，白发几乎垂到地上，手中捧着一只陈旧的陶罐。
“六十年前，我们的祖先也曾离开洞，尝试在平原上筑屋。”蒲的声音沙哑如风过枯枝，“但一场地动摧毁了一切，幸存者认为这是神灵的惩罚，从此再不敢尝试。”
他缓缓打开陶罐，倒出一把焦黑的种子：“可后来我们发现，那场地动的源是地下暗河的改道——与神灵无关，只是我们不懂罢了。”
蒲走到皋面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你害怕改变，所以用神灵的名义制造恐惧……但这才是真正的亵渎。”
沉默如巨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终于，族长深吸一口气：“皋，你被放逐了。若山神真与你同在，就让他保护你在荒野中活下去吧。”
皋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挣扎着想要扑向桑，却被狰一脚踹倒。几名猎人拖着他走向部落边缘的黑森林，他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桑独自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龟甲。有巢氏走过来，沉默地坐在她身旁。
“你早就准备好了证据。”他低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桑苦笑：“我怕你冲动……巫师在部落里还有追随者。”
有巢氏望向远处新建的木屋群，月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今天之后，不会再有了。”
桑突然侧过头，直视他的眼睛：“巢，如果我父亲提议让你接任巫师的位置……你愿意吗？”
有巢氏怔住了。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蒲老人正将血藤的种子埋入土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求土地的宽恕。
“那不是我的路。”有巢氏终于开口，“神灵需要敬畏，但部落更需要能造屋、能治病、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人。”
他站起身，向桑伸出手：“走吧，我教你如何加固屋顶——明天可能会下雨。”
桑望着他的手，忽然笑了。她将龟甲丢入一旁的溪流，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月光中，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