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墙角立着几个大染缸,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清冷的光。
我放下箱子,走到一张蒙着白布的长桌前,掀开布,露出了下面的绣架。
那是我出嫁前,师傅给我打的。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绣架上光滑的木纹,指尖触及之处,仿佛还带着往的温度。
我的家族,沈家,曾是江南有名的刺绣世家,一手“双面异色绣”的绝活,名动一时。
后来家道中落,传承断绝,只有我,得了师傅的全部真传。
嫁给陆建国后,为了做个贤惠的妻子,也为了避人耳目,我收起了所有的针线,一收就是二十多年。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红星机械厂一个普通的职工家属,沈月华。
他们忘了,我更是苏绣沈家的唯一传人。
我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幅只绣了一半的绣品。
绣的是一尾锦鲤,在荷叶下嬉戏。
一面是红色,一面是金色,鳞片清晰,栩栩如生。
这是我当年出嫁前,准备给自己的嫁妆,后来因为种种变故,没能完成。
我拿出箱子里的丝线,借着月光,熟练地捻起一金线,穿针引线。
二十多年没有碰过,动作却丝毫没有生疏,仿佛这些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
当针尖刺入布料的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愤怒、悲凉,都奇迹般地平复了。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方寸天地,和指尖流转的五彩丝线。
我在染坊里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把那幅绣了二十多年的“荷塘锦鲤图”完成了。
金色的鲤鱼仿佛要从绣布上跃出,红色的鲤鱼则在另一面静静潜游,双面异色,天衣无缝。
我将绣品小心卷好,走出了染坊。
我没有回家,而是坐上了去省城的公交车。
一个小时后,我站在了省里最大的“友谊商店”门口。
这里,是九十年代只有外宾和高才能进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柜台后,穿着制服的售货员看见我一身朴素的打扮,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视。
“同志,这里的东西需要外汇券。”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工艺品柜台,对一个看起来像是经理的中年男人说:“你好,我想见你们经理,我叫沈月华,是来送东西的。”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们经理忙着呢,你有什么事?”
我也不恼,只是将手中的绣品,慢慢在他面前展开。
当那幅“双面异色锦鲤图”完整地呈现在他眼前时,我清楚地看到,他那双原本懒洋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震惊。
“这……这是……双面绣?还是异色的?”
他几乎是抢过去的,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他身边的售货员们也都围了过来,发出阵阵惊呼。
“天哪,这手艺,我只在画报上见过!”
“这得是大师的手笔吧?”
那经理小心翼翼地捧着绣品,激动地看着我:“同志,不,老师!请问这幅作品,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