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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澈命人在河里搜了整整十,一无所获。
当时他一心想着救回宁妩,没能拦下弃船而逃的黑衣人,线索就此中断。
所有人都劝他放弃,但只有他不相信宁妩就这样死了。
他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了宁妩所住的翠微宫。
翠微宫内已经没有一个宫女,只剩下两三个做粗活的小厮。
他眉头紧皱,叫小厮上前回话:“怎么回事,翠微宫的宫女呢?”
小厮第一次面圣回话,吓得瑟瑟发抖:“回皇上,宫里的宫女有的是被别的嫔妃给要走的,有的是被苏贵妃娘娘发落到了慎刑司,现在就剩下了年纪尚小的小宫女不肯离开。”
“什么?!”
他不敢相信,抬脚走进了屋内。
屋内的饭菜还放在桌上没有收拾,一荤一素,荤菜上结着白花花的猪油,素菜只有几发黄的叶子,看着就让人很没有食欲。
天很冷,屋内竟然没有看见炭盆,整个屋子就像是一个冰窖。
他本不敢想象这三个月宁妩是过得怎样的生活。
当年宁妩一进宫就得封贵妃,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了轮椅的旁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这些子,太医可有来给她诊治?”
进忠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皇上,您当时拂袖而去,说是让宁妃在翠微宫禁足反省,太医们也不敢来啊。”
裴澈一拳砸在了轮椅上,自责和愧疚的情绪几乎要把他淹没:“去,把太医院的太医全部叫来。”
进忠看着他手上的血滴落在地上,赶紧转头小跑去请人。
裴澈坐在了轮椅上,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了枯枝残叶。
他想起了刚进宫的宁妩。
少女明艳,灼灼其华。
宁妩是将门出身,不似寻常闺秀,更喜欢跑马射箭。
他常常带她去郊外的皇家猎场,以示恩宠。
宁妩喜欢春天繁花似锦的样子,不喜欢冬天万物枯败的景象。
他就在她的院子里种上了冬也能开花的腊梅,供她赏花。
但是今年的冬,他到底没来得及给她在翠微宫也种上梅花。
这三年来,他白天宠着宁妩,晚上哄着苏静雪。
苏静雪总是会耍小性子,怀疑他对宁妩动了心。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猜想十分荒谬,现在想来却有迹可循。
原来所有人都比他更早看穿了他的内心。
他,早就对宁妩动了真情。
想到这里,他的喉咙涌起一股腥甜,紧紧地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
进忠带着太医们匆匆赶来。
裴澈慢慢直起身,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宁妩的双腿到底还有没有希望恢复正常? ”
院正擦了擦额上的汗,亦是叹了一口气:“原本好好休息,是很有希望能恢复正常的,但是现在拖了这么些时,恐怕难了。”
裴澈感觉一颗心像是被千刀万剐,他想补偿宁妩,可是现在对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纵使他是坐拥天下的皇帝,也无能为力。
这时,一个小宫女闯了进来,凶神恶煞地看着屋里的众人:“你们就是欺负娘娘的坏人吧?”
裴澈先是不悦,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宫女看上去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言谈举止却还像是幼童,想来是内务府随便指派过来的。
他挥退了其他人,问她:“她怎么受欺负了?”
宫女瘪了瘪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她每天都因为腿疼得睡不着,只能叫我去灌两个汤婆子放到被窝里捂一捂。还有这些饭菜有时候是变质的,她吃得腹痛难忍,还叫我千万别吃。”
裴澈如遭雷击,喃喃自语:“朕不曾……”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这些都是宫里惯用的手段。
当年先帝在位时,母后并不受宠,宫里的人慢怠是常有的事。
他曾吃过冷羹剩饭,也曾在冬冻得瑟瑟发抖。
结果,他竟然让他心爱的女人遭受了同样的痛苦。
裴澈捂着口,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却又扶着椅子稳住了身形:“她,她可曾有提及朕?”
她可怨他,恨他?
宫女被他的这副模样给吓到了,缩到了院正的身后,摇了摇头:“你从来都没有来过,她为什么要记得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精准无比地进了裴澈心中最悔恨的地方。
是他整整三个月不再踏入翠微宫,才会让宫里的人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他现在确定那宁妩落水前那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并不是错觉,而是她真的宁可死,也不想再继续待在皇宫,待在他的身边。
宁妩用三个月的时间,彻底放下了对他的爱。
裴澈再也忍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无力地半跪在地上,挥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宫人,撕心裂肺地吼道:“找,一定要找到她。”
他决不能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