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2

5

整个警局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

省厅特勤处处长?

接应“灰狼”?

谁是灰狼?

那个化肥袋子?

我脑子里一片浆糊,父亲也愣住了,拐杖都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特派员放下手,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是陆言?”

我木然地点点头。

“现在,立刻,马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验尸。”

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就在这?”我下意识地问。

“就在这!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特派员的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

陈国栋此时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悄悄往后退,想要溜走。

“陈队长,想去哪啊?”

两名特警瞬间挡住了他的去路,枪口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同事递来的勘查箱。

我的手在抖。

我走到那个破烂的化肥袋子前。

那股恶臭依然刺鼻,但我此刻却闻不到任何臭味。

我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戴上手套,拿出一把解剖刀,轻轻划开了袋子。

虽然刚才已经漏出来一些,但当整个袋子被剖开时,视觉冲击力依然巨大。

一具完整的人体白骨。

没有一丝软组织,骨骼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每一骨头都被仔细地清洗过,关节处用铁丝粗糙地串联着。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死亡处理方式。

更像是……为了方便运输,被人把肉一点点剔掉,只留下了骨架。

我蹲下身,开始检查骨骼特征。

“死者男性,身高182左右,年龄30到35岁……”

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身高,这个年龄……

我的视线落在了左腿膝盖骨上。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陈旧性裂痕,骨痂增生严重。

我的心猛地一缩。

这是……

我继续往上看。

骨。

肋骨。

在第三和第四肋骨的缝隙里,嵌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被高温烧化了,然后硬生生砸进去的。

我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夹了出来。

这是一块金属。

虽然烧焦了,变形了,但我依然认出了它的轮廓。

是一枚警徽。

警徽的背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串编号。

我用酒精棉球擦拭着那串编号。

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镊子。

“0……”

“8……”

“5……”

“2……”

“7……”

当最后一个数字清晰地显露出来时,我手里的解剖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08527

这是陆锋的警号。

这枚警徽,早已熔化,嵌进了他的骨头里,和他的灵魂长在了一起。

“哥……”

我嗓子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这真的是陆锋。

那个被我恨了五年,骂了五年,诅咒了五年的亲哥哥。

此时此刻,他就这样变成了一堆白骨,静静地躺在我面前。

被装在一个淌着尸水的化肥袋子里。

被他的亲生父亲当成垃圾要烧掉。

被他的亲弟弟当成耻辱要扔出去。

而被他保护在身下的儿子,为了送他回家,被打得遍体鳞伤。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个孩子。

他正缩在特派员怀里,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我。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他再次比划了那个手势。

这次我看懂了。

他在说:“爸爸,回家了。”

6

“这不可能!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

陈国栋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陆锋是叛徒!他是毒贩的走狗!这骨头肯定是假的!警徽也是偷的!”

特派员冷冷地看着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公安部‘灰狼计划’的绝密档案,今天正式解密!”

他的声音响彻大厅。

“五年前,陆锋同志并非叛逃,而是奉命执行最高级别的卧底任务!”

“他打伤陆言的一枪,是为了让陆言因伤退出一线,避免被毒贩报复,也是为了取信于毒枭坤沙!”

“这五年来,陆锋同志忍辱负重,断绝一切联系,将自己变成了真正的‘鬼’。”

“他为我们提供了无数次情报,协助破获了十几起特大跨国贩毒案!”

特派员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更痛一分。

原来那一枪,是为了救我。

原来这些年的冷眼和嘲笑,都是他在替我负重前行。

“而真正的黑警,真正的叛徒——”

特派员猛地指向陈国栋。

“就在这里!”

“陈国栋,代号‘秃鹫’,长期收受坤沙集团贿赂,泄露警方行动机密,导致多名卧底牺牲!”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陈国栋,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陈国栋脸色灰败,但他眼里的凶光却更甚了。

他突然暴起,一把推开身边的特警,拔出腰间的配枪,指向特派员怀里的孩子。

“都别动!谁动我就打死这小崽子!”

他疯了。

此时此刻,他只想拉个垫背的。

“陆锋坏了我的好事,我就让他断子绝孙!”

陈国栋手指扣在扳机上,面目狰狞。

我离他最近。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陆锋唯一的血脉出事。

“陈国栋!”

我大吼一声,抓起地上的勘查箱,狠狠砸向他。

“砰!”

枪响了。

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辣的疼。

但我没有停。

我扑上去,死死抱住陈国栋的腰,把他撞倒在地。

“松手!找死!”

陈国栋疯狂地用枪托砸我的背。

剧痛传来,但我咬紧牙关,死不松手。

“哥救了我一次,这次换我救他儿子!”

我嘶吼着,一口咬住陈国栋拿枪的手腕。

就像那个孩子咬他一样。

这是陆家人的血性。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

陈国栋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瘫了下去。

眉心多了一个血洞。

特警队长收起枪,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我推开陈国栋的尸体,大口喘着气。

周围是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孩子,挣扎着从特派员怀里爬出来。

他爬到我身边,伸出那双断了指骨的小手,轻轻摸了摸我流血的额头。

眼泪再次决堤。

7

“锋儿……”

一声苍老的悲鸣打破了寂静。

父亲陆震天,此时已经瘫软在地上。

他爬到那堆白骨前,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却又不敢碰。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指着这堆白骨骂是垃圾,还要把它扔进焚烧炉。

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是他引以为傲的长子。

“我……我都了什么啊……”

父亲捶打着自己的口,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刻,他不再是威严的老局长,只是一个悔恨终生的父亲。

他心脏病发作,脸色紫胀,大口喘不上气。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我顾不上自己的伤,冲过去扶住父亲。

特派员走过来,把一份尸检报告递给我。

“陆法医,这是陆锋同志最后的尸检记录,虽然不完整,但你应该知道。”

我接过报告,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死因:多器官衰竭,全身粉碎性骨折,极度营养不良……”

“生前遭受过长时间的酷刑折磨……”

“为了防止在神志不清时泄露情报,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天旋地转。

咬断舌头。

那该有多疼啊。

他在那个人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特派员指了指那个哑巴孩子。

“这孩子叫陆安,是陆锋在边境救下的孤儿。陆锋暴露后,被坤沙抓回去折磨了三天三夜。”

“最后,坤沙当着孩子的面,把陆锋……剔骨。”

“陆锋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让孩子把他的骨头带回来。”

“他说:‘带我回家,交给陆言。只有他能看懂我留下的东西。’”

“这孩子为了这句话,背着这袋骨头,徒步走了两千公里。”

“一路上,他乞讨、捡垃圾、躲避毒贩的追。”

“为了不让骨头腐烂发臭被人发现,他用草药水一遍遍地洗……”

特派员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的铁血汉子们,一个个都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看着陆安。

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

两千公里。

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是怎么背着这一袋比他还重的骨头,翻山越岭,走过边境线的?

我刚才……竟然还踢他,骂他,让他滚。

我真该死。

我一把抱住陆安。

这个浑身脏臭,满身是伤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头埋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

陆安没有推开我。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我的后背。

就像陆锋当年安慰哭鼻子的我一样。

父亲在担架上,死死抓着那枚烧焦的警徽,老泪纵横。

“回家……我们回家……”

8

父亲被送去了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留在警局,连夜为陆锋拼凑遗骨。

解剖室里灯火通明。

我把每一块骨头都擦拭净,按照人体结构,一点点摆放在作台上。

这是我做过最漫长、最痛苦的一次拼凑。

每一块骨头上,都有伤痕。

刀砍的,火烧的,钝器砸的。

没有一块是好的。

我一边拼,一边流泪。

哥,你当时得多疼啊。

陆安一直守在旁边,不肯去休息。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专注。

当拼到最后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少了一块。

右手的掌骨,不见了。

整只右手,从手腕往下,全是空的。

“怎么会少了一只手?”

我焦急地翻找那个化肥袋子,甚至趴在地上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真的没有。

难道是路上掉了?

还是被毒贩……

陆安看到我在找东西,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角。

他指了指那只空荡荡的右手位置。

然后,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姿势。

接着,他另一只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轰!”

他嘴里发出模拟爆炸的声音。

我愣住了。

“你是说……这只手,炸了?”

陆安点点头。

他又比划了一阵。

这次我看懂了大概。

陆锋在最后时刻,手里攥着一枚微型定位器。

那是警方一直在寻找的毒枭老巢的坐标。

毒贩想要抢走定位器。

陆锋为了保住情报,引藏在手里的微型炸弹。

他炸断了自己的右手,同时也把定位器炸进了废墟深处,留下了最后的信号。

那只手,是留给毒贩最后的“礼物”。

也是指引我们去剿灭毒贩的路标。

我看着那具残缺的白骨,心如刀绞。

身体回来了,手却留在了边境。

那是他敬礼的手啊。

那是他握枪的手啊。

怎么能丢在那片肮脏的土地上?

“不行。”

我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

“不能让他残缺着下葬。”

我脱下白大褂,换上警服。

“我要去把他的手找回来。”

陆安用力点了点头,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也去。

第二天,父亲在病床上醒来。

听到我的决定,他挣扎着坐起来。

“去。”

老爷子咬着牙,眼里闪着泪光。

“带上我国旗。哪怕是一块骨头渣子,也是我陆家的种,也是国家的英雄!不能流落在外!”

9

边境。

焦土。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特大剿毒行动。

据陆锋留下的定位,警方端掉了坤沙的老巢。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我和陆安,穿着防护服,在一片废墟中挖掘。

特派员带着一队特警帮我们一起找。

“陆法医,这片区域爆炸太严重了,恐怕……”

特警队长有些不忍心地说。

“能找到。”

我固执地说,“一定能找到。”

陆安突然在一块塌陷的水泥板前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用鼻子闻了闻。

然后开始疯狂地用手刨土。

“在这!”

我冲过去,和他一起挖。

指甲断了,手指流血了,我们都感觉不到疼。

终于,在搬开一块巨大的石板后。

我们看到了。

在一个被炸出的深坑底部。

有一只焦黑的手骨。

虽然已经成了焦炭,皮肉尽毁。

但它依然保持着一个姿势。

紧紧握拳。

而在拳头的缝隙里,还卡着半枚已经变形的芯片。

直到死,直到爆炸,直到变成焦炭。

这只手,都没有松开过。

我跪在地上,捧起那只断手。

眼泪砸在焦黑的骨头上。

“哥……我来接你了。”

陆安跪在我身边,额头触地,发出了无声的恸哭。

周围的特警们,默默地脱下帽子,低下头。

夕阳如血,洒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

但这只断手,却像是一座丰碑,刺破了黑暗。

那是中国警察的脊梁。

宁折不弯。

10

葬礼那天,全城肃穆。

天空飘着细雨,像是老天也在哭泣。

烈士陵园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父亲穿着那身挂满勋章的老警服,坐在轮椅上。

我推着他,陆安抱着陆锋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那张遗像,是陆锋刚警校毕业时拍的。

年轻,英俊,笑得灿烂。

谁能想到,这个阳光的大男孩,后来会经历那样般的五年。

墓碑上刻着:

【一级英模陆锋烈士之墓】

警号:08527

我亲手将那具拼凑完整的白骨,放入了红木棺椁。

那只找回来的右手,被安放在前。

终于完整了。

“敬礼!”

随着一声高亢的口令。

在场的数百名警察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我也举起右手,向着哥哥敬礼。

这一次,我的手不再颤抖。

陆安站在墓碑前,他没有穿警服,但他挺直了小小的脊梁,学着我们的样子,举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虽然稚嫩,但眼神却像极了陆锋。

那是狼一样的眼神。

坚定,无畏。

葬礼结束后,我带着陆安去办理了收养手续。

在填写名字那一栏时,陆安抢过笔。

他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陆警】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比划着手语,眼神亮得惊人。

“我要当警察。像爸爸一样。像叔叔一样。”

我鼻子一酸,摸了摸他的头。

“好。陆警。”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破开云层,洒在街道上。

我低头看了看前的警号。

那是申请换发的新警号。

08527。

我继承了哥哥的警号。

从此以后,我带着他,继续走这条路。

只要这身警服还在,只要这个警号还在。

陆锋,就永远活着。

那个化肥袋子里的英雄,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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