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第2章 2

5.

抱着岁岁踏上南下的船时,江风正寒。

母跟在我身后,抱着简单的行囊。

崔子晏给的那些庄子铺面,我全数变卖,换成银票带在身上。

既是他给的补偿,我为何不要。

只是从今往后,这些银钱便与情爱无关,不过是我和岁岁安身立命的资本。

船行三,岁岁水土不服,发起低热。

我彻夜不眠地守着她,看她小脸烧得通红,心里像被钝刀来回割着。

若还在崔府,此刻该有多少仆妇郎中围着转。

可如今,只有我和母两人。

母劝我:“夫人,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我摇摇头,将岁岁抱得更紧了些。

恍惚间想起岁岁满月那,崔子晏抱着她在祠堂告祭祖先。

说他崔子晏有女,名岁岁,愿她岁岁安康,岁岁欢喜。

言犹在耳,人已陌路。

七后,船抵江南。

父母早得了信,在码头等候。

看见我抱着孩子孤身下船,母亲当场便落了泪。

父亲沉默着接过行囊,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老宅还是记忆中模样,白墙黛瓦,庭院深深。

母亲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窗前种着我从前最爱的玉兰。

“你爹一年前致仕,我们就想着回老家养老。”

母亲替我捋了捋鬓发,眼圈又红了。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回来……”

我将三年种种简略说了,省去那些撕心裂肺的细节。

父亲听完,沉默良久,才道:

“崔氏百年清誉,竟养出这等子弟。”

母亲则搂着我和岁岁,一遍遍说:

“苦了你了,我的儿……”

他们没有一句埋怨,没有半分嫌弃。

只是心疼,只是愤怒。

岁岁在江南渐渐好转,小脸圆润起来。

我开始学着打理父母留下的几间铺子,子忙碌而平静。

偶尔夜深人静,还是会想起京城种种。

但每次想起,心口的疼便淡一分。

就像母亲说的,时间是最好的药。

6.

遇见沈逍那,正是春晴好。

我带着岁岁去绸缎庄查账,母抱着孩子在门外等候。

账目看到一半,门外突然传来岁岁的啼哭声。

我急忙出去,看见一个锦衣男子正蹲在岁岁面前,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她。

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眼疏朗,气质清贵中带着几分洒脱。

见我出来,他起身拱手:

“惊扰夫人了。在下见这孩子可爱,忍不住逗弄,不想反倒惹哭了她。”

我接过岁岁,淡淡回礼:“无妨。”

他却不走,目光落在我脸上,忽然道:

“夫人可是京城人士?听口音有些熟悉。”

我心头一紧,不欲多言,只道:

“祖籍江南,曾在京城小住。”

他笑了笑,不再追问,告辞离去。

后来才知,他是隐居在此的逍遥王沈逍。

今上胞弟,三年前因一场大病辞去朝职,来江南静养。

城中人只知他姓沈,行商为生,却不知他真实身份。

再见是在诗社。

母亲怕我整闷着,硬拉着我去参加本地闺秀们的聚会。

席间以春为题作诗,我随手写了两句,却听得身后有人喝彩。

回头,又是沈逍。

他拿着我的诗稿,眼中带笑:

“‘东风不解离人恨,犹送杨花入旧庭’。好句,只是太悲了些。”

我欲取回诗稿,他却不肯还:

“这诗送我如何?我拿一幅画换。”

次,他真遣人送来一幅画。

展开,是江南烟雨图,笔触洒脱写意,题字却劲瘦有力。

落款单一个“逍”字。

母悄声道:“这位沈公子,怕是来历不凡。”

我卷起画,淡淡道:“与咱们无关。”

可沈逍却似与我有关起来。

他常来铺子,有时买匹料子,有时只是坐坐。

知道我独自带着孩子,便时常送些小玩意儿给岁岁。

拨浪鼓、布老虎、会唱歌的陶鸟……

岁岁渐渐喜欢上这个会变戏法的叔叔。

母亲看在眼里,私下劝我:

“筠兰,你还年轻……”

我打断她:“娘,我现在只想把岁岁带大。”

是真的。

经历过那般彻骨的背叛,情爱二字,早已不敢再碰。

只是沈逍待岁岁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岁岁周岁那,他送来一枚长命锁,赤金打造,精巧异常。

我推辞不受,他却道:

“不是给你的,是给岁岁的。孩子无罪,不该因大人恩怨受苦。”

一句话,让我怔了许久。

那晚我抱着岁岁,看她颈间金锁闪闪发光,忽然泪流满面。

是啊,岁岁何辜?

7.

京城崔府,张灯结彩。

大红喜字贴满门窗,宾客盈门,笑语喧天。

人人都道崔公子痴情,苦等三年,终与心上人修成正果。

崔子晏穿着喜服,站在镜前。

镜中人眉眼依旧,眼底却是一片荒芜。

小厮捧来盖头,小心翼翼地问:

“少爷,吉时快到了。”

崔子晏“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院中那株梅树,是温筠兰嫁来那年亲手种的。

她说江南老家院里就有这么一株,开花时香得很。

如今梅树还在,种树的人却已远在千里之外。

“少爷?”小厮又唤。

崔子晏回过神,接过盖头。

大红绸缎刺痛了他的眼。

这颜色,三年前他也曾拿在手中,挑开过另一人的盖头。

那时红烛映着她羞红的脸,他许下一世诺言。

言犹在耳。

“少爷,该去迎亲了。”

管家在外催促。

崔子晏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喜乐喧天中,他骑马前往别院迎娶苏相宜。

沿途百姓围观看热闹,议论声不绝于耳。

“听说新夫人是崔公子失而复得的徒弟?”

“可不是,为了她,连原配夫人都休了……”

“那原配还带着孩子呢,真可怜……”

崔子晏握缰的手紧了紧。

拜堂时,他看着身旁一身红妆的苏相宜,忽然想起温筠兰。

想起她总嫌胭脂太艳,每次上妆只淡淡扫些腮红。

想起她爱穿素色衣裳,说那样才衬得玉簪好看。

“一拜天地。”

司仪高唱。

崔子晏僵硬地弯下腰。

礼成,送入洞房。

宾客们闹哄哄地敬酒,崔子晏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他想醉,醉了就不会想起筠兰离开那的眼神。

不会想起岁岁被掐着脖子时发紫的小脸。

可越喝越清醒。

夜深,他推开新房的门。

苏相宜坐在床沿,自己掀了盖头,正含笑看着他。

“子晏。”她起身迎上来,伸手要替他解衣。

崔子晏下意识后退一步。

苏相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渐渐消失:

“你……还在想她?”

“没有。”崔子晏别开眼,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

“那你为何躲我?”苏相宜从身后抱住他,声音带泣。

“我等了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苦,才终于等到今……”

她身上香气扑鼻,是浓郁的玫瑰露。

筠兰从来不用这么浓的香,她身上总是淡淡的药草香。

因为要照顾岁岁,怕熏着孩子。

崔子晏轻轻挣开她的手:“我累了,你先歇吧。”

“崔子晏!”苏相宜终于爆发。

“我为你清白尽毁,为你不能生育,如今你连碰都不愿碰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若是从前,崔子晏定会心软。

可此刻,他只觉得疲惫。

“相宜,给我些时间。”他声音沙哑。

苏相宜冷笑:

“我给你三年时间爱上别人,给你时间和她生孩子,还不够吗?”

她忽然扑上来,吻他的唇。

崔子晏猛地推开她。

动作太大,苏相宜踉跄着撞在桌角,痛呼出声。

崔子晏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对不起。”他说,却不知在为哪件事道歉。

那一夜,他睡在了书房。

躺在曾经和筠兰共枕的榻上,睁眼到天明。

8.

婚后三月,崔子晏渐消瘦。

他尽力对苏相宜好,补偿她受过的苦。

可每当她靠近,他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她掐着岁岁脖子的疯狂模样。

理智告诉他,相宜是受害者,她只是病了。

可情感上,他再也无法与她亲密。

这,崔子晏去城外办事,回程时遇雨,躲进一间破庙。

庙中已有几个避雨的行商,正围着火堆闲聊。

崔子晏本想避开,却听见其中一人道:

“……要说那崔家公子,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个女徒弟,连妻女都不要了。”

另一人嗤笑:“什么痴情,我看是蠢。你们可知那苏相宜的来历?”

崔子晏脚步一顿,隐在阴影处。

“什么来历?不就是他故交之女?”

那人压低声音:

“哪门子故交!那是北地王家的养女,专门培养来接近京城权贵的棋子!”

崔子晏脑中“嗡”的一声。

“三年前那出被掳的戏,本就是自导自演。王家原想借此要挟崔家,或是让崔公子名声尽毁。谁知崔公子转头娶了别人,这步棋就废了。”

“那如今怎么又回来了?”

“听说崔夫人生了女儿,王家觉得机会来了。女儿好啊,将来可以联姻,可以拿捏。他们就把苏相宜送回来,让她搅黄这桩婚事,重新拿捏崔公子……”

后面的话,崔子晏听不清了。

他冲进雨中,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往回赶。

脑中一片混乱。

故交之女?王家养女?

自导自演?棋子?

那些年的寻找,那些年的愧疚,那些年的痛苦……全都是假的?

回到崔府,他直接冲进苏相宜的院子。

她正在试新衣,见他浑身湿透闯进来,吓了一跳:

“子晏,你怎么……”

“你究竟是谁?”

崔子晏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苏相宜疼得脸色发白:

“我是相宜啊,你弄疼我了……”

“王家养女,是吗?”

崔子晏一字一顿。

苏相宜脸色骤变。

那一刻,崔子晏什么都明白了。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忽然大笑起来。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

为了一个处心积虑接近自己的棋子,他抛妻弃女,受尽鞭刑,沦为全京城笑柄。

还差点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子晏,你听我解释……”

苏相宜扑上来,哭着要抱他。

崔子晏一把将她推开,眼神冷得像冰:

“解释?解释你怎么算计我?解释你怎么对岁岁下手?”

“我没有!那我是糊涂了,我见不得你有孩子,我嫉妒……”

崔子晏打断她:

“你是见计划快要成功,却被一个孩子打乱,所以才想除掉她,是吗?”

苏相宜哑口无言。

崔子晏转身,声音疲惫至极:

“来人,将苏氏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子晏!子晏!”

苏相宜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崔子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想起温筠兰离开那说的话。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你是崔氏嫡子,京城第一公子,最重礼法规矩的崔子晏。”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亲手毁了自己的家。

9.

处置苏相宜那,崔父崔母都在。

证据确凿,苏相宜终于承认一切。

她是北地王家培养的棋子,接近崔子晏本就是为了掌控崔家。

三年前那场“被掳”,确是她自导自演。

本想崔子晏不顾一切去找她,从而与家族决裂。

谁知崔子晏虽痛苦,却未疯狂到那般地步。

反而在遇见温筠兰后,渐渐走出阴影。

王家本已放弃这步棋,直到听说温筠兰有孕。

“有了孩子,牵绊就更深了。”

苏相宜跪在地上,笑得凄凉。

“主子让我回来,说无论如何要拆散你们。他说,崔子晏重情,尤其是愧疚之情……”

所以她编造了受辱、不能生育的谎言。

所以她故意在岁岁满月宴出现,演那出苦情戏。

所以她掐岁岁,是真的想那孩子死。

没了孩子,温筠兰与崔家就断了最后牵绊。

崔母听完,当场晕了过去。

崔父老泪纵横,指着崔子晏骂:“孽障!孽障啊!”

崔子晏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收拾行装。

他要去找筠兰,去求她原谅。

哪怕跪死在她面前,也要试一试。

南下之路漫长,崔子晏夜兼程。

每到一处驿站,他便写信,写他的悔恨,写他的愚蠢。

一封封寄往江南,却都石沉大海。

抵达江南那,正是端午。

城中赛龙舟,热闹非凡。

崔子晏打听温家住处,路人指了城西一处宅院。

他站在门外,整整衣衫,叩响门环。

开门的是个老仆,打量他几眼:“找谁?”

“我找筠兰,我是……”崔子晏顿了顿,“我是她故人。”

老仆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我家小姐说,不见。”

门在面前关上。

崔子晏不肯走,就在门外等着。

从中等到暮,门又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温筠兰,而是一个锦衣男子。

沈逍看着门外狼狈的崔子晏,淡淡问:“崔公子?”

崔子晏怔住:“你是?”

“沈逍。”男子拱手,“筠兰的朋友。”

朋友二字,他说得自然。

崔子晏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我来找筠兰,请让我见她一面。”

沈逍摇头:“她不想见你。”

“我有话对她说,很重要的话……”

“关于苏相宜的真相?”沈逍打断他,“筠兰已经知道了。”

崔子晏愣住。

“我朝在江南也有些耳目。”沈逍淡淡道。

“如此大事,自然要报与我知晓。筠兰听说后,只说了句‘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崔子晏心里。

“让我见见她,就见一面……”他声音哽咽。

沈逍沉默片刻,侧身:

“进来吧。但见不见,由她决定。”

崔子晏跟着沈逍走进宅院。

庭院深深,玉兰树下,温筠兰正抱着岁岁逗弄。

她穿着淡青衣裙,发间一支素银簪,侧脸恬静温柔。

岁岁在她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她一缕头发。

那一刻,崔子晏忽然想起成婚之初,她也常这样抱着枕头坐在窗下,等他回家。

如今她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眼神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半分情意。

“筠兰。”他哑声唤道。

温筠兰抬头,看见他,神色平静无波。

她将岁岁交给母,示意她带孩子进去。

然后起身,走到崔子晏面前。

“崔公子,有事?”

疏离的称呼,让崔子晏心如刀割。

“我……我来道歉。”他跪了下来,不顾沈逍还在场。

“筠兰,我错了,我蠢我瞎,我被人算计还不自知……”

他将真相一一道来,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求你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岁岁还小,她不能没有父亲……”

温筠兰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

“说完了?”

崔子晏怔怔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筠兰……”

“崔子晏。”温筠兰看着他,眼神清冷如江南的雨。

“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苏相宜的算计?”

崔子晏愣住。

“我恨的,是你明知她掐着岁岁的脖子,还护在她身前。”

“是你为了所谓的遗憾,就能抛弃结发妻子和未满月的女儿。”

“是你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做的事却禽兽不如。”

她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今真相大白,你后悔了,痛苦了,所以来找我原谅。”

“那我问你,若没有这场算计,若苏相宜真的因你受辱,不能生育,你待如何?”

崔子晏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会照样抛妻弃女,娶她过门,不是吗?”

温筠兰笑了,笑中带泪。

“所以真相如何,重要吗?”

不重要。

在他选择放弃她和岁岁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走吧。”温筠兰转身,“从今往后,不要再来了。岁岁姓温,与你崔氏无关。”

“筠兰!”崔子晏想去拉她,却被沈逍拦住。

“崔公子,请回吧。”

崔子晏看着温筠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看着沈逍自然而然地跟进去,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10.

崔子晏在江南留了三月。

每去温家门外等,却再也未见温筠兰一面。

只见沈逍时常出入,有时抱着岁岁在院里玩,笑声传得很远。

后来听说,沈逍向温筠兰提亲了。

温筠兰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崔子晏知道,自己该走了。

回京那,他去甘露寺上香。

就是当年避雨让禅房给温筠兰的那座寺。

住持还是那位老僧,见他神色憔悴,叹道:

“施主心中执念太深。”

崔子晏跪在佛前,忽然问:

“大师,若人犯下不可饶恕之错,该如何?”

老僧拨动佛珠:“放下。”

“放不下呢?”

“那就承受。”

崔子晏在寺中住了七。

第七,他剃度出家。

消息传回崔府,崔母哭晕三次,崔父一夜白头。

可谁都劝不动他,他说,这是他的因果,他该受的。

又一年春,沈逍与温筠兰大婚。

婚事办得低调,只请了至亲好友。

岁岁做了小花童,摇摇晃晃走在前面撒花瓣。

红盖头掀开时,温筠兰看着眼前温柔含笑的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上元夜。

有人为她猜过一个灯谜,谜底是镜花水月。

那时她以为,那场相遇是命中注定。

如今才懂,镜花水月终是空,眼前人才是真实。

礼成,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沈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

“筠兰,我会待岁岁如己出,待你如珍宝。”

温筠兰抬眼,烛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这一次,她信了。

窗外月色正好,江南的春夜,连风都是温柔的。

千里之外,甘露寺钟声悠长。

僧房里,一盏青灯,一卷佛经。

曾经的崔公子,如今的慧空法师,正跪在佛前诵经。

忽然想起那年上元夜,少女提着莲花灯,回头看他时眼中的光。

那时他以为,那是开始。

却原来,那是他一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只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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