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戌时三刻,城南清风楼。

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三十六盏琉璃灯,将整条街映得亮如白昼。琴瑟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从楼内传出,一派纸醉金迷。

沈卿辞一身男装,青衫玉冠,手执折扇,立在街对面阴影里。身旁,谢危亦作书生打扮,玄色直裰,眉眼间却仍透着掩不住的贵气。

“世子常来?”沈卿辞望着楼门口迎来送往的姑娘们,唇角微勾。

谢危轻咳一声:“来过几次。”

“几次?”

“……”谢危别过脸,“问这么细作甚?”

沈卿辞笑而不语,只抬步朝清风楼走去。

楼内喧嚣扑面而来。大堂中央搭着戏台,台上花旦正唱《牡丹亭》,水袖翻飞间眼波流转,引得满堂喝彩。台下散座满员,雅间帘幕低垂,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迎上来,笑容娇媚:“两位公子眼生,头一回来?要雅间还是散座?”

沈卿辞递过去一枚银锭:“要三楼天字号。”

姑娘接过银子,笑容更甜:“天字号今儿有客了。地字号可好?临窗,能看街景。”

“也行。”沈卿辞又递过一枚玉佩——墨玉雕成,背面刻着“林”字,“把这个交给天字号的客人,就说故人来访。”

姑娘接过玉佩,脸色微变,匆匆上楼。

谢危压低声音:“你确定七皇子在?”

“他若不在,”沈卿辞在散座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玉佩也送不到他手上。”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那姑娘去而复返,神色恭敬:“两位公子,天字号的客人有请。”

三楼,天字号雅间。

帘幕掀开,先闻见一股冷梅香。室内陈设清雅,竹屏风上绘着寒梅映雪图,案上瑶琴未收,茶烟袅袅。萧景煜坐在窗边,月白常服,手中正把玩着那枚墨玉佩。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

目光在沈卿辞男装扮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谢危身上,笑容温润:“谢世子也来了?倒是稀客。”

“七殿下客气。”谢危在对面坐下,姿态从容,“这清风楼的茶,听说比宫里的还好。”

“茶好不好,看跟谁喝。”萧景煜亲自斟茶,将第一杯推到沈卿辞面前,“卿辞今这打扮……是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江南烟雨楼,她也是这般男装赴约。

沈卿辞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淡淡道:“殿下既然收了玉佩,就该知道我来意。”

萧景煜笑容淡了三分。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林清远留下的东西,在地窖。但卿辞,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比如?”沈卿辞拿起钥匙。

“比如,”萧景煜看着她,“你母亲当年为什么会选择顶罪。”

沈卿辞指尖一紧。

“因为她欠我父皇一条命。”萧景煜声音很轻,“二十年前,你亲生母亲——废太子妃生产那夜,难产血崩。是父皇暗中派太医救治,才保下你们母女平安。但作为交换,昭阳姑姑必须出面顶罪,平息朝堂对废太子一党的追查。”

茶烟氤氲,模糊了视线。

沈卿辞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开口:“所以,陛下一直知道我的身世?”

“知道。”萧景煜点头,“但他不能认你。因为一旦认了,就等于承认当年构陷废太子是冤案。所以这些年,他只能暗中庇护,让你以沈家嫡女的身份活着。”

“那二皇子呢?”沈卿辞抬眼,“他也知道?”

“他猜到了。”萧景煜苦笑,“三年前林清远投靠他时,为了表忠心,把你的身世作为投名状。从那以后,二哥就盯上你了。”

真相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比想象中更残酷。

沈卿辞忽然笑了。

“所以殿下,”她轻声问,“你在这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萧景煜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我?”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本来想做个局外人。但三年前江南那夜,你醉倒在我怀里,说‘这世上只有你不会骗我’……从那一刻起,我就做不了局外人了。”

他回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楚。

“卿辞,我骗过你,利用过你,但有一句话是真的——我不想你死。”

沈卿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谢危忽然开口:“地窖里有什么?”

萧景煜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林清远这些年收集的证据。关于二哥通敌卖国,关于军粮被劫真相,关于……沈将军真正的死因。”

沈卿辞猛地抬眼。

“我父亲不是战死?”

“是。”萧景煜闭上眼,“是被二哥的人,在战场上从背后射的。因为沈将军查到了军粮被劫的线索,顺着线索……查到了二哥头上。”

茶杯从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茶渍溅上衣摆,沈卿辞浑然不觉。

她想起父亲出征前那夜,在书房里摸着她的头说:“卿儿,等爹爹这次回来,就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咱们沈家的女儿,不能受委屈。”

那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灵柩回京。

她穿着孝服,在棺前跪了三天三夜,哭到流不出泪。

原来那不是意外。

是谋。

“证据确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确凿。”萧景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林清远死前托人送来的。里面详细记载了二哥与北狄三王子的往来信件,还有……军粮转运的路线图。”

沈卿辞接过密信,展开。

字迹确实是林清远的。内容触目惊心——时间、地点、人物、交易明细,一应俱全。最后还附了一份名单,列出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员,为首者赫然写着:二皇子萧景焕。

“他为什么留这个?”她问。

“因为他后悔了。”萧景煜声音低沉,“死前三天,他来找我,说对不起你,说想把一切都还给你。但他已经被二哥盯死,脱不了身。所以他把证据藏在地窖,把钥匙留给了……苏婉儿。”

又是苏婉儿。

沈卿辞握紧密信,指尖泛白。

“所以她临死前把玉佩给我,不是为了赎罪,”她喃喃道,“是为了完成林清远的遗愿?”

“或许两者都有。”萧景煜看着她,“卿辞,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林清远负你是真,但最后想救你也是真。苏婉儿背叛你是真,但用命换你平安也是真。”

他顿了顿。

“包括我,骗你是真,但……”

“够了。”沈卿辞打断他,站起身,“带我去地窖。”

地窖入口在清风楼后院,假山石下。

萧景煜转动机关,假山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霉味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我在上面守着。”谢危按住沈卿辞的肩膀,“有事就喊。”

沈卿辞点头,提着灯笼走下石阶。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扇铁门。她用钥匙打开门,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摆着一只铁箱。

箱子未上锁。

她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沓信函、账册、地图。最上面放着一本手札,封面写着:卿卿亲启。

她拿起手札,翻开第一页。

“卿卿,当你看到这些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太多遍,但还是要说。对不起利用你,对不起背叛你,对不起……没能早点爱上你。”

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她继续往下翻。

手札里详细记录了林清远如何被二皇子威利诱,如何一步步陷入泥潭,又如何想抽身却已来不及。也记录了他对苏婉儿的愧疚——他说他从未爱过婉儿,只是把她当作你的替身,后来才发现,替身永远是替身。

翻到最后一页,沈卿辞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卿卿,若重来一次,我一定在梅林初见时就说爱你。可惜,没有重来了。”

手札从指间滑落。

沈卿辞扶着铁箱,才勉强站稳。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

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札上,晕开那些早已涸的泪痕。

原来恨了这么久的人,到最后,连恨都变得可笑。

“看完了?”

身后传来谢危的声音。

沈卿辞没回头,只哑声道:“世子不该下来。”

“是不该。”谢危走到她身边,捡起地上的手札,扫了一眼,又放下,“但本世子不放心。”

他环顾密室:“东西都在这儿?”

“都在。”沈卿辞抹去眼泪,开始整理箱中物件,“账册七本,信函二十三封,地图五张。足够定二皇子死罪。”

“但不够扳倒他。”谢危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这些证据只能证明他通敌,不能证明他谋沈将军,更不能证明他构陷废太子。”

沈卿辞动作一顿:“世子有什么建议?”

“等。”谢危合上账册,“等他自己跳出来。”

“等多久?”

“不会太久。”谢危看着她,“你身世已经暴露,洛云山携虎符现身,二哥现在一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越是急,就越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宫里也该有动静了。”

话音未落,地窖上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萧景煜压低的声音:“快上来!宫里来人了!”

沈卿辞与谢危对视一眼,迅速将证据收好,锁上铁箱,匆匆返回地面。

假山刚合拢,院门就被推开。

一队禁军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持拂尘,正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高公公。

“七殿下,”高公公扫了一眼院内,目光在沈卿辞和谢危身上停留片刻,笑容恭敬,“陛下口谕,请七殿下即刻入宫。”

萧景煜面色不变:“敢问公公,所为何事?”

“老奴不知。”高公公垂眼,“但二殿下、镇北王世子、还有……沈家小姐,陛下都请了。”

沈卿辞心中一动。

陛下同时召见他们四人,必然有大事发生。

“臣女遵旨。”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高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小姐,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公公请讲。”

“陛下说,”高公公压低声音,只有近前几人能听见,“‘昭阳的女儿,该回家了。’”

沈卿辞瞳孔骤缩。

该回家了。

回哪个家?

沈家?还是……皇宫?

夜风骤起,吹得檐下灯笼摇晃不定。

光影交错间,高公公的脸显得晦暗不明。

“几位,请吧。”他侧身让开道路,“宫里的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沈卿辞最后看了一眼清风楼。

楼内依旧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将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院门。

谢危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怕么?”

沈卿辞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母亲当年走进宫门时,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明知前方是龙潭虎,却不得不去。

她在想,父亲当年出征时,是不是也预感到这一去不回。

她在想,这盘棋下到最后,究竟谁能活下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紧了袖中那枚虎符玉佩。

“我在想,”她轻声说,“是该收网了。”

马车在夜色中驶向皇宫。

宫门巍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沈卿辞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猎物。

她是猎手。

马车内,萧景煜忽然开口:

“卿辞,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活着最重要。”

沈卿辞看向他。

月光透过车窗,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殿下也是。”她说。

马车驶入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命运的叹息。

前方,灯火通明的乾元殿,已经遥遥在望。

殿内,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夜宴,即将开始。

而棋盘对面,执黑子的人,已经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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