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3章

景和元年,三月初十,申时。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头枯草在阴沉的天空下瑟瑟颤抖。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尚未散尽,混着泥土和青苔的湿冷,钻进鼻腔深处。

沈青霓的手按在腰间的朱雀印上。

印身依旧滚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那热度几乎要灼穿衣料,烙进皮肉。但她没有松手——这灼烫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是锚,将她钉在这诡异的现实里,不至於被井底那双赤红的眼睛拖进深渊。

而三丈外,巷口阴影中,那个自称“墨尘”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灰色布衣洗得发白,却整洁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看似寻常,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锐气。

“墨尘?”沈青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自然。”墨尘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浅,却像初春的冰裂开第一道缝,“在下不过一介草民,不敢污贵人清听。”

“你怎知我是谁?”

“司印监正使沈青霓沈大人,昨朝堂授印,今圜丘主礼——如今这京城里,还有谁人不识?”墨尘的目光掠过她腰间的印囊,“况且,大人身上这枚‘抚心定国’印,即便隔着三丈,那股镇压邪祟的灵韵,也瞒不过有心人的感知。”

沈青霓心头一凛。

朱雀印的异状,他竟能隔着这么远察觉到?

“方才那红雾,是什么?”她不动声色地问。

“怨浊的凝晶。”墨尘朝井口方向抬了抬下巴,“人心中的负面情绪——愤怒、恐惧、绝望、憎恨——被心印抽取、过滤后,残留的‘渣滓’。正常情况下,这些渣滓会在地脉中缓慢消散,归于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现在,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主动收集它们,喂养自己。”

喂养。

这个词让沈青霓后背生寒。

“井底那双眼睛……”她低声问。

“是‘饕餮’。”墨尘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沈青霓心上。

饕餮。

上古传说中的凶兽,贪食无厌,最终连自己的身体都吃掉。

“那只是……传说。”沈青霓说,但语气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传说都有源头。”墨尘向前走了一步,巷子里的光线似乎随着他的动作亮了些许,“心印体系运行百年,抽取万民情绪化为心能,维系国运。但你们只知其一——太祖创立此术,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镇压地脉深处因人心浊念而滋生的‘饕餮之种’。”

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圆:“人心如镜,映照万物。善念滋养天地,恶念淤积成秽。百年盛世,看似万民安乐,实则怨憎痴嗔从未消失,只是被心印强行压制、抽取。而这些被压制的负面情绪,并未真正消失,它们沉入地脉最深处,积月累……”

“便孕育出了‘饕餮’。”沈青霓接道,掌心渗出冷汗。

“不错。”墨尘点头,“心印体系是一把双刃剑。它抽走百姓的激烈情绪,维持表面太平,却也断绝了情绪自然宣泄、消解的途径。那些无处可去的怨浊,便成了饕餮最好的养料。”

他看向井口:“这口井,便是饕餮的‘食道’之一。它在此处撕开地脉裂隙,布下灵络陷阱,专门截取流经此处的怨浊心能。今圜丘大典,你试图净化怨浊,反而了它——它饿了,所以显形,试图吞食更多。”

沈青霓想起仪式中断时,那股从地脉深处冲出的、冰冷而贪婪的力量。

“你为何知道这些?”她盯着墨尘,“你又是什么人?”

墨尘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沈大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你只需明白——心印体系已到临界。饕餮苏醒在即,而朝堂之上,有人并不想阻止它,反而想……利用它。”

“利用?”

“饕餮以怨浊为食,若能掌控它,便等于掌控了世间最阴暗、最强大的力量。”墨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觉得,对那些追求绝对权力的人来说,这诱惑够大吗?”

沈青霓脑海中闪过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心印是隔绝这个世界与某个更危险存在的屏障。

他说:那股力量,像是活物。

他早就知道。

“陛下他……”她喃喃。

“萧胤?”墨尘摇头,“他或许知情,但他不是主谋。皇帝自己也在这棋盘上,只不过,他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他忽然抬头,望向巷子尽头:“有人来了。沈大人,今之言,望你三思。若想活命,两后太庙赐福,切莫全力施为——给饕餮留些余地,也给你自己留条生路。”

“等等——”沈青霓急道。

但墨尘已后退一步,身形如烟般融进墙角的阴影。巷子里只剩她一人,和那股尚未散尽的甜腻气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李沧,带着两名司印监的属员,神色匆匆。

“大人!”李沧看见她,松了口气,“您果然在此。方才土地庙那老庙祝说您独自进了后院,下官担心……”

“我没事。”沈青霓打断他,勉强稳住声音,“井口探查过了?”

“探查了。”李沧脸色凝重,“井底……有东西。下官不敢细看,但灵测盘显示,下方有极强的怨浊凝聚,而且……有活物的灵韵波动。”

活物。

沈青霓闭了闭眼。

“封井。”她睁开眼,声音冷硬,“以‘镇邪符’三重封印,调一队禁军夜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李沧迟疑道,“可是大人,这井……究竟藏着什么?”

沈青霓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小巷。

天色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要垮塌下来。东市的喧嚣隔着一条街传来,却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想起墨尘的话:心印体系已到临界。

想起皇帝的眼神:审视,冷静,像在看一场实验。

想起柳文渊额头上崩裂的灵纹,和那声“你的愤怒……很美味”。

一切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冰冷的线串了起来。

回到澄心院时,已是黄昏。

沈青霓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她没有点灯,任由暮色一寸寸吞没房间。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暗蓝,最后沉入墨黑。

黑暗中,她取出怀中的朱雀印。

青铜印身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那两颗红宝石眼睛,像两点凝固的血。印身依旧滚烫,但热度已稍减,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灼热。

她将印贴在额头。

嗡——

低沉的共鸣从印身传来,顺着颅骨传遍全身。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

* 烈火焚烧的寺庙,僧侣在火中哀嚎,他们的“清净念”被强行抽离,化为金色的洪流,涌入地脉。

* 枯井深处,暗红色的触须缓缓蠕动,缠绕着一具具骸骨——那些骸骨额间,都有碎裂的灵纹。

* 皇城深处,某间密室,几个模糊的身影围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正是那口枯井的景象。

* 最后,是皇帝萧胤的脸。他站在密室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铜镜,嘴唇微动,说了两个字。

沈青霓猛地睁眼。

冷汗浸湿了内衫。

她喘着气,盯着手中的朱雀印。

那些画面……是印的记忆?

太祖铸印时封入的“镇邪灵”,在百年来,一直记录着与饕餮相关的一切?

而皇帝说的那两个字,她看清了唇形:

“继续。”

继续什么?

继续喂养饕餮?

继续这场……以万民情绪为祭品的盛宴?

沈青霓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让她清醒。

她不能慌。不能乱。

如果墨尘所言为真,如果皇帝真的知情甚至参与,那么她此刻的处境,便如行走于刀尖。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需要证据。

需要能掀开这层黑幕,让真相曝于天的证据。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口井。

翌,三月十一,清晨。

沈青霓寅时起身,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用木簪固定。腰间除朱雀印外,还佩了一把短匕——这是父亲早年所赠,匕身淬过辟邪的朱砂。

清荷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的装扮,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出去一趟。”沈青霓简短道,“若有人问,就说我在书房研读典籍,今不见客。”

“可是……”

“照做。”

沈青霓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清荷噤声,低头退下。

天色未明,皇城还沉浸在沉睡中。沈青霓从澄心院侧门悄然离开,没有乘车,只身步行。晨雾浓重,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

东市尚未苏醒,街巷空荡。土地庙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前殿的香火早已熄灭,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

瘸腿老庙祝蜷在神龛旁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睁眼,看见是她,惊得就要起身。

沈青霓抬手示意他噤声,扔过去一锭银子:“继续睡。你没见过我。”

老庙祝攥紧银子,把头埋进臂弯。

后院,井口已被三重黄符封住,符纸上用朱砂绘着复杂的镇邪灵纹。两名禁军守在院门处,见她来了,欲要行礼。

“退到前院。”沈青霓命令,“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得进来。”

“可是大人,井底凶险……”

“退下。”

禁军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令,躬身退出。

院中只剩她一人。

晨雾在井口盘旋,与符纸上散发的淡淡金光交织,显得诡异而静谧。

沈青霓走到井边,蹲下身,揭开了第一重符纸。

符纸离体的瞬间,井口溢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色雾气,比昨更浓,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不为所动,继续揭第二重。

雾气渐浓,开始在井口凝聚,幻化成模糊的、扭曲的人形,张牙舞爪,无声嘶吼。

沈青霓咬破指尖,将血珠抹在第三重符纸的朱砂纹路上。

金光大盛。

红雾人形如遭重击,溃散成烟。

她揭下最后一道符,露出井口黝黑的洞口。

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井很深,深不见底,只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细微的、像是吮吸又像是咀嚼的声响。

沈青霓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用丝线系了,缓缓垂入井中。

珠子散发出柔和的青光,照亮了井壁。

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井壁,像血管,像神经。那些纹路在蠕动,在收缩,仿佛有生命。而在井壁下方约五丈处,她看见了——

骸骨。

不止一具。

粗略看去,至少有七八具,零散地堆在井壁凹陷处。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但从残存的布料样式看,有僧袍,有道服,也有寻常百姓的粗布衣。

而所有骸骨的颅骨额间,都有一个清晰的、被外力洞穿的孔洞。

那是灵纹所在的位置。

沈青霓的手有些抖。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下放夜明珠。

十丈。

十五丈。

井底的景象,终于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那里没有水,只有一片黏稠的、暗红色的、像凝固般的物质,铺满了井底。物质表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而在物质中央,嵌着一颗——

卵。

拳头大小,暗红色,半透明,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的血管状纹路。卵内,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的、模糊的阴影。

阴影的头部位置,两点赤红的光,正隔着卵壁,幽幽地“看”着她。

沈青霓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这就是饕餮之种。

以百年怨浊为食,即将破壳而出的……怪物。

她猛地收回夜明珠,将三重镇邪符重新封上。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井边,大口喘气。

冷汗如浆。

方才那一瞥,她不仅看见了卵,还看见了卵周围散落的几件东西:一枚破损的玉环,半块刻着符咒的铜牌,还有……一片深紫色的、绣着金线的衣角。

那衣角的样式和颜色,她认得。

是内侍监副总管的服色。

皇宫里的人,来过这里。

或许……还在定期来。

喂养它。

沈青霓离开土地庙时,天色已亮。

晨雾渐散,东市开始苏醒。早点的香气飘来,她却只觉得反胃。

她绕了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往澄心院方向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井底的景象:那颗卵,那些骸骨,那片衣角。

证据。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能证明皇宫有人与饕餮勾结,能证明这场“天恩赐福”是一场阴谋的证据。

而明天,就是太庙赐福之。

皇帝要亲自主持。

他要做什么?在太庙那种皇室重地,聚集万民,施展更强的心印……是为了稳固国运,还是为了给饕餮,献上更丰盛的祭品?

“沈大人。”

一个声音,从前方的巷口传来。

沈青霓猛地止步,手按在短匕上。

是墨尘。

他依旧一身灰衣,倚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一直在跟踪我?”沈青霓冷声问。

“保护。”墨尘纠正,“井底凶险,若大人有个三长两短,这京城里,便又少了一个明白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尘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大人看到那颗卵了?”

沈青霓沉默。

“它快孵化了。”墨尘的声音沉了下来,“最多一个月。届时,饕餮破壳,第一件事便是吞噬最近、最丰盛的心能源泉——也就是太庙,或者皇城。”

他抬眼,直视沈青霓:“明赐福,萧胤必会借仪式之便,将万民心能强行灌入地脉,喂给那颗卵。他要催熟它,然后……掌控它。”

“他疯了吗?”沈青霓脱口而出,“那可是上古凶兽!”

“疯?”墨尘摇头,“不,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只有掌握绝对的力量,才能坐稳龙椅,才能让大晟……‘永固’。”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沈大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明配合皇帝,助他完成仪式,然后等着饕餮出世,看着这座城变成炼狱——而你,或许能因‘有功’,成为新秩序下的高阶傀儡。”

“第二呢?”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符,递给她。

木符很旧,边缘磨损,表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像眼睛又像漩涡的符号。

“这是‘破障符’。”他说,“明仪式关键时刻,将此符贴于太庙主殿地砖的‘震’位——那是整个太庙灵络的枢纽。符力会暂时扰乱心能流向,给饕餮断粮一刻钟。”

他顿了顿:“一刻钟,足够你做一些事。比如……潜入太庙地下秘库,那里藏着历代皇帝与饕餮相关的所有记录。找到它,公之于众,或许还能……拯救这座城。”

沈青霓盯着那枚木符。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墨尘收回手,“但除了我,这城里还有谁会告诉你这些?皇帝?赵元启?还是那些等着分一杯羹的权贵?”

他将木符放在巷边的石墩上。

“符在这里。用或不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晨光中。

沈青霓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动了石墩上的木符。

符身很轻,在风中微微颤抖。

像一颗犹豫的心。

远处,皇城的方向,晨钟敲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明天,将是决定这座城命运的子。

沈青霓缓缓走上前,捡起了木符。

木质的触感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

她将符攥进掌心。

抬头,望向皇城。

那双总是含忧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决绝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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