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一)

殿选之期,定在冬月廿三。时值岁末,天寒地冻,宫中却因这场三年一度的盛事,提前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忙碌与浮华气息。

储秀宫内,气氛更是绷紧到了极致。秀女们晨起便开始梳妆,铅华敷面,珠翠满头,个个都想在这决定命运的一,将最鲜妍美好的一面呈现于御前。教导嬷嬷们穿梭其间,反复检查仪容、叮嘱规矩,声音都比平尖利几分。

月见坐在镜前,谷雨正小心翼翼地为她绾发。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身浅碧色织锦宫装衬得人清雅脱俗。只是那双眸子深处,沉静之余,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戒备。

发髻将成,谷雨拿起妆匣中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润的玉簪,便要往发间簪去——这是前两皇后娘娘赏下来的,说是给各位待选秀女添妆,玉质上乘,雕工精细,戴在发间,既显身份,又不失雅致。

“慢着。”

一道清冷慵懒的女声自门口传来。

屋内众人俱是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萧贵妃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白狐裘,未戴繁复钗环,只松松绾个倾髻,斜一支点翠翔凤簪,便已艳光人。她身后只跟着檀云一人。

“参见贵妃娘娘。” 月见与谷雨慌忙起身行礼。

“起来吧。”贵妃踱步进来,目光在月见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支碧玉簪上,微微蹙眉。她走到妆台前,伸出戴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拈起那支玉簪,对着光看了片刻。

“皇后娘娘赏的?”她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月见垂首应道。

“玉是好玉。”贵妃将簪子放回妆匣,发出清脆一响,转而看向月见今的装扮,目光在她发髻间逡巡,似在寻找什么,“你平戴的那支素银簪呢?”

月见一怔,下意识地抚向发髻——今庄重,那支娘亲的旧簪,她本不打算戴,怕过于素简失了礼数,也怕……触景伤情。

“今殿选,那支簪子太过素净,恐不合时宜……”月见低声解释。

“拿来。”贵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谷雨忙从月见收着贴身细软的锦囊中,取出那支样式简单、簪头磨得发亮的素银簪,双手奉上。

贵妃接过,指尖摩挲过簪头那朵粗糙的木兰花,片刻,抬手,竟亲自将这支素银簪,簪在了月见发髻右侧一个并不显眼、却稳固妥帖的位置。碧玉簪被弃置一旁。

“今不必戴那些。”贵妃端详了一下,似乎还算满意,淡淡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过犹不及。”

月见心头微震。贵妃这是……不愿她戴皇后赏的簪子?还是真的觉得素简更好?抑或,是希望她以最“本来”的面目,出现在御前?

“谢娘娘提点。”月见按下疑惑,恭敬道。

贵妃没再多言,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审视,有关切,也有一丝极淡的、月见看不懂的怅惘。然后,她便带着檀云,时一般,悄然离去。

(二)

体元殿内,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殿外的严寒。鎏金蟠龙柱高耸,殿顶绘着繁复华丽的藻井,御座设在丹陛之上,明黄帷幔低垂,威仪赫赫。

秀女们五人一列,按序入殿。月见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垂首静立,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无形的压力,以及两侧高位上,皇后与贵妃的目光。

终于轮到她这一列。五人上前,跪拜,报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脆弱。

“臣女苏玉瓷,年十七,家父吏部侍郎苏文远。”月见依礼禀报,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沁汗。

御座上传来一个温和而带着惯常威严的男声:“抬起头来。”

月见缓缓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不敢直视天颜。余光里,只瞥见明黄龙袍的一角,和御案上堆积的奏折。

皇帝赵珩年近不惑,面容清隽,因常年居于上位,眉宇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只是此刻神色尚算平和。他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五名少女,在月见脸上略作停留。

“苏文远之女……”皇帝沉吟,似是回忆,“朕记得,苏卿是进士出身,文采尚可。你可曾读过书?”

“回皇上,臣女略识得几个字,读过《女诫》《内训》,亦粗粗翻阅过《诗经》《楚辞》。”月见谨慎答道。

“哦?读过《诗经》?”皇帝似乎有了些兴致,身体微微前倾,“‘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下一句是什么?”

这问题不难,甚至可说是送分。许多闺秀皆能应答。月见心中微松,张口欲答,然而,“今我来思”四字将出未出之际,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当年娘亲教她念这首诗时,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娘亲的声音温柔哀婉,摸着她的头说:“月儿,这诗说的是征人思乡,可娘觉得,更像女子身如飘萍,无所归依……”后来,娘亲投了井,在一个雨雪交加的冬。她再也没能等到娘亲回来,等来的只有井里捞上来的、冰冷的身体。

“今我来思……”月见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住,只剩下努力维持的平稳,“雨雪……霏霏。”

殿内很静,她声音里那丝细微的颤抖,似乎被放大了。皇帝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微微发红的鼻尖,以及发间那支与满殿珠翠格格不入的、式样老旧的素银簪上停留了片刻。

那支簪子……很旧了,却擦得很亮。戴在这般年纪、这般容貌的少女发间,有种突兀的、令人心软的怜惜。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透过这少女强作镇定的模样,看到了些别的什么——深宅后院的倾轧?身为庶女的艰难?抑或是,某种相似的、失去至亲的孤寂?

“嗯。”半晌,皇帝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目光移开,转向一旁的记档太监,“留吧。”

“嗻。”太监高声唱喏,提笔记下。

月见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却并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与疲惫。她俯身谢恩:“谢皇上恩典。”

就在此时,一直静坐侧位、神色慵懒的萧贵妃,忽然开口了,声音娇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上,臣妾瞧着苏答应性子静,年纪又小,储秀宫人多嘈杂,不利于静养。怡芳轩那边前几刚收拾出来,离毓庆宫也近,景致清幽,不如就让苏答应住那儿吧?臣妾也好就近照拂一二。”

皇帝闻言,侧目看了贵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摇摇头:“你倒是会心。也罢,就依你。安排得妥当些。”

“臣妾省得。”贵妃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艳光四射。

皇后孟氏端坐另一侧,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只在贵妃开口为月见讨要住所时,搭在凤座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她什么也没说,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三)

殿选结束,旨意很快颁下。

苏玉瓷封为答应,赐居怡芳轩。

顾晚棠封常在,沈静姝封才人,柳云舒封选侍,亦各有安置。四美之中,唯月见位份最低,住所却是贵妃亲自开口讨要的怡芳轩,其中深意,引人遐思。

消息传回储秀宫,众人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月见默默收拾着不多的行装,将那支碧玉簪重新收好,发间依旧簪着娘亲的素银簪。

迁居前一,檀云又至,送来一只精巧的鎏金铜雕花鸟球形熏炉,并几盒香料。

“娘娘说,怡芳轩久未住人,怕有寒气湿气。这‘雪中春信’香,是娘娘平用的,最能宁神静气,驱寒除秽。小主每燃上一些,于身子有益。”檀云语气恭谨,将熏炉与香料一一交代清楚。

月见谢过,打开一盒香料,只见香丸色泽白,间杂淡金,凑近细闻,一股清冷沁脾的梅香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幽远绵长。确是上品。

“雪中春信……”月见低声念着这香名,心中微动。是巧合,还是……贵妃在借香喻人,或是寄托某种期盼?

“另外,”檀云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里面是些常用的丸药,防风寒的、安神的、消食的,都是太医院按稳妥方子配的,以备不时之需。娘娘嘱咐,小主身子弱,万事需得自己仔细。”

锦囊入手,微微沉坠。月见握在手中,指尖能触到里面圆润的瓷瓶。这份细致周到的“照拂”,远超寻常。她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郑重道谢。

檀云传完话便告辞了。月见独坐灯下,看着那熏炉与香料,久久不语。

(四)

毓庆宫,夜已深沉。

贵妃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白寝衣,长发如瀑,倚在窗边软榻上。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无声无息,落在庭院中尚未融化的积雪上。

檀云为她披上一件外袍,低声劝道:“娘娘,夜深了,仔细着凉。”

贵妃“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和雪光映照下朦胧的宫殿轮廓。良久,她才似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道:

“那孩子……今在殿上,回那句诗的时候,眼神……”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眼神太净了。”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净得……像一捧新雪,还没被人踩过。”

檀云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可这深宫……”贵妃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染着蔻丹的、保养得宜却冰冷的手指,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哪里容得下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般净,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想起那支被自己亲手簪回月见发间的素银簪,想起皇帝那一刻的沉默与允准,想起皇后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可能翻涌的思绪,也想起这宫中无数双或明或暗、盯着怡芳轩、盯着那“净”眼神的眼睛。

“且看着吧。”她合上眼,挥了挥手,“本宫累了,你也去歇着吧。”

“是,娘娘。”檀云悄步退下,掩上房门。

暖阁内,只剩冷梅香静静燃烧,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五)

养心殿,御书房。

皇帝赵珩批完最后一份紧急军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贴身太监小祥子连忙奉上一盏参茶。

皇帝接过,浅啜一口,忽而问道:“今殿选,留牌的那些秀女,记档可都清楚了?”

“回皇上,都清楚了。名录已呈送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处。”小祥子躬身答道。

“嗯。”皇帝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似在回想什么,“苏文远那个女儿……是叫苏玉瓷吧?瞧着,倒有几分书卷气,不像她父亲那般……圆滑。”

小祥子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赔笑道:“皇上圣明,苏答应瞧着是个安静性子。”

“安静?”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只道,“贵妃对她,似乎颇为上心。连住的地方都惦记着。”

“贵妃娘娘心善,体恤新人。”小祥子谨慎回道。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小祥子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将皇帝对苏答应的这随口一问,与那片刻的沉吟,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宫里的风向,往往就始于上位者一句不经意的话,一个稍纵即逝的眼神。而今殿上,皇上对苏答应那片刻的沉默与留意,以及贵妃娘娘毫不掩饰的回护,或许已在许多人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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