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下面,是几页写满字的草稿纸。
那是昨晚胃疼得睡不着时,他据不同收信对象,一字一句拟好的。
他铺开崭新的信纸,拿起钢笔,开始誊抄。
每封信的内容几乎都一样,但侧重点却截然不同。
给师领导的信:直指陆曼婷擅自挪用夫妻共同财产及烈士抚恤金,违反财经纪律,侵害军属权益。
给团领导的信:陈述陆曼婷与何春生超越正常关系的密切往来,损害军人家庭稳定及军队形象。
给家属委员会及妇联的信:以军属和父亲身份,控诉因妻子盲目“报恩”导致家庭被掏空、女儿手术机会被毁、自身重病无钱医治的悲惨境遇,请求保护军属合法权益。
给文工团杨团长及父亲老战友的信:言辞恳切,陈述事实,请求组织关怀与帮助。
他写了整整四十七封。
胃还在隐隐作痛,他只能写一会儿就停下,捂着胃部缓一缓。
当最后一封信写完,已经是晚上七点。
窗外零星响起鞭炮声。
他将所有信仔细装入牛皮纸信封,封好口,贴上邮票。
把甜甜接回来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几件甜甜的棉袄棉裤,她的药瓶子,还有那只耳朵都快掉了的布兔子。
他自己,只有几件换洗的贴身衣服,一本薄薄的相册,还有父亲那张穿着军装、笑容温和的遗像。
其余的,他一样没拿。
那些嵌在玻璃框里的结婚照,那些贴在墙上的奖状,那些陆曼婷这些年陆陆续续送的小东西……全都留在了原地。
收拾停当,邻居家电视机里春晚的开场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
“甜甜,”他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睛,“爸爸带你换个地方住,好不好?就我们俩。”
甜甜仰着小脸,点点头。
她比划着手语:【妈妈呢?不一起去吗?】
林沐阳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轻轻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
“妈妈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以后……爸爸陪着甜甜,一直陪着,好不好?”
甜甜似乎听懂了“一直陪着”,伸出小胳膊,搂住了林沐阳的脖子,把小脸贴了上去。
林沐阳抱起女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提起箱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对门的老王看见,愣住了。
“沐阳?你这大年三十的……是要去哪儿啊?”
“叔,这些年,多谢您照应。”
林沐阳笑了笑,“我带甜甜回团里宿舍住几天。给您拜个早年,过年好。”
老王张了张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可看着林沐阳那双平静决绝的眼睛,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林沐阳没再停留,抱着甜甜,提着行李,一步步走下了昏暗的楼梯。
走出单元门,寒风迎面扑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林沐阳给甜甜裹紧围巾,提着箱子,往文工团老宿舍走去。
路过家属大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那四十七封信。
然后,在除夕夜的寒风里,他抬起手,一封、一封……将它们全部投进了那个墨绿色的邮筒。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抱起女儿,提起行李,身影没入夜色中。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