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柴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冰冷的月光洒在屋内,我看见她瞳孔在收缩,抓着鞭子的手在抖。
“你胡说。”她喃喃道。
大川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下来。
“那年村主任还不是村长,他爹要选你娘,你姥姥跪了三天,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我瘫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冷了。
那段记忆被我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了十九年。
我以为早就忘了。
大川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悲壮。
“后来……”
他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你姥姥把自己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换了钱,塞给村主任家才把你娘换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
是的。
我娘。
那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我十九岁那年春天,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了。
在此之前,我已经失去了四个姐姐,而我是最后一个。
走之前她给我梳头,“月娘,好好活着。”
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鞭痕?”女儿的声音在发抖。
“是村主任他爹抽的?”
大川说,“因为你姥姥反悔,半夜想带你娘跑被抓回来,你娘被绑在祠堂抽了二十鞭……”
事实上,我那天遭受的痛苦远远不止这些,还有更加非人的待遇。
村长还有那些村里人,简直不是人!
最后我只能亲手砸断自己一只胳膊才得以逃命。
他慢慢松开了鞭子,手心里血肉模糊。
“那些选上的姑娘……”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没有一个回来过!你难道不想想为什么吗?”
“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为什么村里没有一个人愿意送出自己的女儿!”
女儿后退了一步。
鞭子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月光里,她的脸白得像纸,那道疤红得刺眼。
“你骗我……”她摇头,越摇越快。
“你们都在骗我,严虎哥说了,那些姐姐都过上好子了,她们只是不想回来。”
大川惨笑了一声。
“阿月……”他吃力地抬起手,指着柴房角落,“那里,挖开!”
女儿没动。
我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墙角,用指甲抠那块松动的砖。
砖缝里全是土,我抠得指甲翻裂,血和泥混在一起。
但我终于把砖抠出来了。
砖后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我颤抖着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三缕头发,用红绳系着。
每缕头发上都绑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看清。
“李秀儿,庚辰年选,未归。”
“陈小莲,辛巳年选,未归。”
“王春燕,壬午年选,未归。”
油布包最底下,还有一张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用血写着一行字。
“山神不吃人,人吃人。”
落款是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是我娘的名字。
柴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女儿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鞭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鞭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以为会看见震惊,看见崩溃,看见悔恨。
但是没有。
“这些……”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冷静,“我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