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在我、李国栋和陈晓晓之间切换。
李国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没有停下,指着脸色惨白的陈晓晓,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以前,只当你是伪善、是圣父病。”
“现在我才明白,你骨子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这钱,你还是留着吧!”
“给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家,当安家费!”
我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大家不好奇吗?为什么李大队长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孤女这么好?”
“因为,她本不是什么孤女!”
“陈晓晓,是你爸初恋情人的女儿!你所谓的救孤儿、避嫌,不过是你对旧情人念念不忘,拿亲生女儿的腿,去为你那点龌龊的私心铺路!”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
李国栋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
直播被紧急中断。
记者和领导们被手忙脚乱地清了场。
后台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
“你这个逆女!”
李国栋气急败坏,浑身发抖,扬起手,一个巴掌就朝我脸上扇了过来。
若是从前,我绝不会躲。
我会站着让他打,心里还奢望着他打完之后,能有一丝丝的愧疚。
但现在,我不会了。
我猛地举起手中的金属拐杖,用尽全力,精准地格挡住他挥下的手腕。
金属与骨头的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以前我不躲,是因为我还天真地把你当爸。”
我盯着他震惊的双眼,一字一顿。
“现在,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用力一甩,将他的手甩开。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咖啡洒了一地。
“啊!你这个贱人!”
陈晓晓尖叫着,张牙舞爪地朝我扑过来,想抓我的脸。
我甚至没动,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扫了她一眼。
“你也想尝尝拐杖的滋味?”
她被我的眼神吓住了,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我拄着拐杖,支撑着身体,开始清算这二十年的旧账。
“从小到大,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不是送邻居,就是给同事。我问一句,你就会骂我小家子气。”
“我拼了命读书,考了年级第一,你没有一句夸奖,只说‘这是你应该的’。”
“我为了帮你搬东西摔伤了胳膊,你骂我没用,给你丢人。”
“火灾那天,我被压在横梁下,我明明还有意识!”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喊了你三声‘爸’!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清清楚楚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你转身,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她!”
我妈在一旁哭哭啼啼地拉着我的胳膊。
“小薇,别说了,你爸他也是没办法,他是队长,他要顾全大局……”
“别说了!”
我猛地打断她,甩开她的手。
“他不是没办法,他是没心!”
“他享受那种被万人敬仰、被歌功颂德的感觉,哪怕祭品,是他亲生女儿的血肉!”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断绝父女关系声明书》。
我知道它在法律上可能没有效力,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必须的仪式。
我当着他们的面,在落款处签下我的名字:李薇。
然后,将那张纸,狠狠扔在他们脸上。
“从此以后,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吧。”
“李国栋,你那座用我的腿换来的荣誉碑上,别刻我的名字。”
“我觉得脏。”
说完,我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台。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却无比温暖。
我新生了。
6
离开那个令人作呕的家之后,我的生活反而步入了正轨。
着大学里自学的编程技术,在网上接了几个大公司的。
收入很快稳定下来。
我第一时间还清了之前借的钱,然后,去国内最好的康复中心,定制了一款碳纤维义肢。
当我重新站起来,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那种双脚着地的踏实感,让我热泪盈眶。
临近春节,我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回了乡下老家。
我要去看爷爷。
爷爷是退伍老兵,脾气火爆,但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我爸妈常年以工作忙为借口,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推开院门,爷爷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我,他愣住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那条有些僵硬的腿上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丫头……你的腿……”
我笑着走过去,抱住他。
“爷爷,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在爷爷的追问下,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爷爷听完,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抽着旱烟。
他越是沉默,我越是心慌。
许久,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了那他当年在部队时用的,已经磨得发亮的皮带。
“这帮畜生!”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
大年初一。
李国栋开着他那辆因为“先进事迹”奖励的新车,带着我妈和陈晓晓,衣锦还乡般地回了老家。
他们大概是想在乡亲们面前,再演一出家庭和睦的戏码,挽回一点名声。
车刚在院门口停稳。
他们三人提着礼物,满脸堆笑地刚踏进院子。
爷爷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的皮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声,狠狠抽在了李国栋的背上!
“啪!”
一声脆响,李国栋的呢子大衣上,瞬间出现一道檩子。
“你个混账玩意儿!”
爷爷须发皆张,怒目圆瞪。
“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教你的是保家卫国,没教你拿自己亲闺女的腿去换前程!”
李国栋被打懵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您听我解释!我是为了集体荣誉……”
“去荣誉!”
爷爷一脚踹在他肩膀上,直接把他踹翻在地。
“连自己的崽子都护不住,你护个屁的大家!”
陈晓晓尖叫一声,想上来装可怜劝架。
“爷爷,您别打李叔叔了,都是我的错……”
爷爷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她光鲜的皮鞋边上。
“哪来的野鸡,也配进我李家的院子?给老子滚出去!”
我妈吓得只会哆嗦,站在一边哭。
我站在廊檐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在我面前不可一世、威严无比的父亲,在爷爷的皮带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
爷爷打累了,扔掉皮带,指着院门,对他们三人吼道。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以后我李家的门,只有我孙女小薇能进!”
“你们三个,现在,立刻,给我滚!”
7
爷爷那顿暴打,虽然解气,但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被动地等待和忍耐,只会让恶人得寸进尺。
我必须主动出击。
回到城里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我利用自己的编程技术,像一个幽灵,潜入了我爸李国栋所有相关的网络账户。
他的银行流水,他的社交平台,他电脑里加密的文件夹。
我像一个贪婪的寻宝者,搜寻着一切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很快,我找到了那个他用来给陈晓晓输血的秘密账户。
巨额的转账,奢侈的消费,触目惊心。
但我总觉得,这还不够。
“初恋情人的女儿”,这个理由太轻飘飘了,不足以解释他那种深入骨髓的偏爱和冷酷。
直到我破解了他电脑里一个名为“家”的加密压缩包。
里面没有温馨的家庭合照。
只有一份文件。
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当我看清报告上那两个名字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被鉴定人:李国栋】
【被鉴定人:陈晓晓】
【鉴定结论:基于……检测结果,支持李国栋为陈晓晓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为99.999%……】
我盯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
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后是滔天的轰鸣。
原来,本没有什么初恋的女儿。
那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用来欺骗我,欺骗我妈,欺骗所有人的谎言!
陈晓晓,是他的亲生女儿!
那个火场里,他本不是在“大公无私”和“舐犊情深”之间做什么艰难的选择。
他只是在自己的两个亲生女儿之间,做了一个选择。
他选择了救那个能给他带来荣誉,又能让他心安理得补偿的私生女。
而我,他那个可以摆在明面上,却会“影响他声誉”的婚生女,成了被他毫不犹豫舍弃的代价。
这才是极致的双标!这才是最恶心的真相!
我浑身发冷,却又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了他那句“她女儿命硬,扛得住”的真正含义。
不是因为我是消防员的女儿。
而是因为,在他心里,我这个女儿,就是用来“扛”事的。
我止住笑,眼神变得冰冷。
我将那份DNA报告,连同所有的转账记录、消费清单,整理成一份无法辩驳的铁证。
然后,用一个匿名的邮箱,打包发送给了市纪委的公开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李国栋,你不是爱惜羽毛,爱惜你的英雄名声吗?
我就把你这身漂亮的羽毛,一一,亲手拔光。
很快,作为调查的一部分,李国栋的所有账户被冻结。
陈晓晓的“提款机”,彻底停摆。
狗急跳墙的她,在网上发布了那篇污蔑李国栋“包养”她的小作文,企图用舆论他给钱。
她以为这是鱼死网破。
却不知道,她只是我计划中,一枚自己冲上去引爆炸药的棋子。
舆论瞬间反转,李国栋从英雄变成了禽兽。
我妈哭着打电话求我。
我听着电话那头她崩溃的哭喊,内心平静无波。
“妈,这是他应得的。”
我挂断了电话。
李国栋被停职查办,名声扫地,一夜白头。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致命的一击,来自他最看不起,也最不设防的,我这个“残废”女儿。
8
陈晓晓的子也不好过。
没了李国栋的资助,网上的小作文又因为“证据不足”被判定为诽谤,她被追讨贷款的催收公司得走投无路。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李国栋身上。
她打听到,被停职后,李国栋和我妈为了躲避风头,回了乡下爷爷的老宅。
她以为李国栋就算被查,也一定藏了养老金。
于是,她带着几个看起来就不三不四的社会混混,摸到了爷爷家。
那天,我正好从后山给的坟上烧完纸回来。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陈晓晓尖利的叫骂。
“老不死的!赶紧把钱拿出来!”
“你不是英雄吗?你不是大公无私吗?你的钱呢?”
我冲进院子,看到的一幕让我目眦欲裂。
陈晓晓指着李国栋的鼻子破口大骂。
李国栋被她气得捂着口,脸色发紫,眼看就要喘不上气。
我妈只会瘫在地上尖叫哭喊。
爷爷拿着一木棍想护住李国栋,却被一个黄毛混混一把推开。
老人的头,重重地撞在了院子里的石磨上。
鲜血,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最后一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我没有丝毫犹豫,弯腰,解开了我腿上那价值不菲的碳纤维义肢。
它很轻,但质地坚硬如铁。
我单腿跳着,像一头发了疯的豹子,冲进了那群中间。
“敢动我爷爷!”
我嘶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金属义肢,狠狠砸向了那个推倒爷爷的黄毛混混。
他本没把我这个“瘸子”放在眼里,还嬉皮笑脸地想来抓我。
义肢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臂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黄毛发出了猪般的惨叫,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剩下几个混混都看傻了。
我没有停,单腿支撑着身体,以一种诡异而迅猛的姿态,挥舞着我的“腿”,一下,又一下。
砸向他们每一个人。
我像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疯子。
我的义肢,砸断了另一个混混的肋骨,砸得第三个人鼻血横流。
他们被这个不要命的场面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地往院外跑。
陈晓晓吓得瘫在地上,裤子都湿了,发出一阵臭。
我一步步跳到她面前,将义肢坚硬的尖端,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我的眼睛里,一定是映出了的景象。
因为她看着我,抖得像筛糠。
“你这条命,是我用腿换来的。”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今天,我就把它收回来。”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
是我在冲进来之前,用手机按下的快捷报警。
我扔下那已经沾上了血迹和泥土的义肢,转身,跳到爷爷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他昏迷的身体。
从始至终,我没有再看李国栋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那充满了恐惧、悔恨、还有极度陌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我的背上。
他看着我这个如女战神般的女儿,也许终于明白。
他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9
爷爷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受。
陈晓晓因为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故意伤人未遂以及网络诽谤,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年。
一个女孩最好的十年,她将在监狱里度过。
李国栋虽然洗清了“性丑闻”的罪名,但因为当年救援程序违规,加上后续造成的恶劣社会影响,最终被开除公职,取消了一切荣誉和待遇。
我妈大概是受不了这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打击,突发中风,半身不遂,话也说不清楚了。
李国栋只能带着她,在城中村租了一间破旧的出租屋。
听说,他每天靠捡废品和打零工,来维持自己和妻子的医药费。
英雄落幕,一地鸡毛。
我把爷爷接到了我新买的大平层里,请了最好的护工照顾他。
我的事业蒸蒸上,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生活明亮而开阔。
我和他们,仿佛活在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直到那天下午,我推着爷爷在楼下花园散步。
隔着小区的铁栅栏,我看到了李国栋。
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塑料瓶和纸板。
不过几个月,他苍老得像个街边的流浪汉,头发花白,腰也佝偻了。
他看到了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他犹豫了很久,才放下蛇皮袋,从一个破旧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
袋子里,是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我小时候,最爱吃橘子。
“小薇……”
他的声音涩嘶哑,像是被砂砾磨过。
“爸……爸知道错了。”
“爸现在什么都没了,就……就想再听你叫我一声爸。”
他举着那袋橘子,手臂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乞求。
我没有去接。
我只是平静地对旁边的保安说:“先生,麻烦您把这位先生的东西还给他,让他离开吧。”
保安走过去,把橘子退还给了他。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手里的橘子,又看看我,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背起他的蛇皮袋,一步一挪地走了。
我推着爷爷,继续在夕阳下散步。
金色的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丫头,”爷爷突然开口,“还恨吗?”
我笑了笑,摇摇头。
“不恨了,爷爷。”
因为,已经不在乎了。
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他已经不配我再为他花费任何力气。
远处,一辆消防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红色的顶灯划破了黄昏。
我停下脚步,朝着那抹逆行的红色,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致敬那个职业,但不致敬那个人。
礼毕,我转身,推着爷爷走进温暖的夕阳里。
身后,是漫长的黑夜;身前,是我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