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云雀就醒了。
她靠在墙边,手里还抓着那个半截糖人,嘴角的黑血已经了。阿芷坐在桌旁,银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回瓷瓶。她没看云雀,只是把脚边的竹篓踢过去一点。
竹篓里装满了草,颜色不一样,有的发黄,有的带灰,还有几沾着泥土。
“分一下。”阿芷说。
云雀低头看看竹篓,又抬头看阿芷。她没问原因,也没动。
阿芷抬手摸了摸眉心。她脑子里的火种轻轻跳了一下,像风吹灯芯。她闭上眼,想起以前的事——前世在药王谷的考核场,青石台上摆着三百种药草,弟子要蒙着眼辨认,错一种,挨十鞭。
她睁开眼。云雀已经开始动手了。
小姑娘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抓药草,动作不快,但很稳。她把带刺的、苦的、味道难闻的放一堆,颜色相近的摊开比对,甚至把两差不多的草茎并在一起,用指甲刮了刮外皮。
阿芷没说话,可火种自动想起了前世的记忆:这个动作是药王谷内门才教的“刮皮验露法”,用来分清毒藤和药藤。
她不动声色,只盯着云雀的手。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云雀分完了药草,整整齐齐码成三十六小堆。阿芷检查了一遍,错了三种。其中一种是相似的毒草,但云雀在旁边画了个叉,写了“慎用”两个字。
阿芷把那堆搬到自己面前,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加了十种有毒的茎进去。云雀照样分,速度更快了。中途她停了一下,拿起一紫黑色的藤条,闻了闻,又舔了下舌尖,立刻吐掉,用水漱口。
阿芷眼神一冷。那是“断魂引”,舔一口舌头会麻半个时辰,她自己都只敢用银签碰。
云雀吐完水,脸色没变,继续分药。
第三天,阿芷把所有药草混在一起,倒进大簸箕搅乱。她坐在旁边,火种微微亮着,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云雀蹲下,伸手抓了一把。
她没急着分,而是把药草摊在掌心,闭上眼。
阿芷的火种突然闪了一下。
她脑子里的画面变了——不是药王谷,而是一间暗室。烛光晃动,一个穿黑袍的人正低声对一个小女孩说话,手里拿着一株忍冬藤。
“记住,忍冬不是解药,是引子。它能让毒性延迟发作,让人死前还觉得活着。”
画面一闪就没了。
阿芷猛地睁眼。
云雀已经睁开眼,开始分药。她的动作变得很顺,几乎不用想,随手一抓就是一类。三个小时后,全部分好。
她抬起头,看着阿芷:“还要再试吗?”
阿芷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忍冬藤的枝和蝎尾灰。
“配个药。”她说,“让人昏三天,不伤命。”
云雀接过材料,没问用途,也没称量,直接开始研磨。她用的石臼是陈老留下的,磨盘有裂痕,但她手法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磨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不是出声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还是冷的。
阿芷的手按在腰间的凤骨鞭上。
云雀把粉末倒进小瓷碟,颜色灰绿,闻起来有点甜,又带点腥味。
“叫什么?”阿芷问。
“梦死散。”云雀说。
阿芷拿过瓷碟,走到角落的笼子前。里面关着一只野兔,是前几天中毒救回来的,现在活蹦乱跳。
她挑了一小撮粉末混进水里。兔子喝了一口,跳了两下,慢慢趴下,呼吸平稳。
三个时辰后,它还在睡。
阿芷回头,看着云雀。
这是第一次,她的眼神变了。没有怀疑,没有防备,只有一点点认可。
她把瓷碟收进袖中,转身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本破旧的册子,封面写着“毒经”两个字,边角烧焦了。
她翻到中间一页,递给云雀。
“百草辨。”她说,“明天,背熟。”
云雀接过书,手指划过纸面。她没道谢,也没激动,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抱在怀里。
夜深了。
阿芷坐在桌边,一擦银针。云雀靠在墙角,抱着糖人,闭着眼。
火种在脑子里静静燃烧。
阿芷忽然按住眉心。
火种抖了一下,画面又出现——前世药王谷,一个长老在密室教弟子炼禁药,那人背对门口,身形轮廓……和刚才幻象里的黑袍人一样。
桌上摆着的,正是“梦死散”的配方。
阿芷没动。
她知道这孩子有问题。
可问题在哪,她还不清楚。
她看向云雀。小姑娘睡得不沉,睫毛微微颤动,像在做梦。
阿芷收回目光,继续擦针。
外面风起来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她想起白天云雀分药时,有一味“迷心草”,本该归入毒类,却被她放在了药堆里。
阿芷当时没纠正。
因为那味草,前世也是她常用的。能掩盖其他毒的味道,让人不知不觉吃下去。
云雀能认出来,说明她懂。
可为什么放错?是故意试探,还是记错了?
阿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孩子不能,也不能放。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云雀就是那把刀。
只要刀柄还在她手里。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站起身,走到云雀身边,把外衣重新盖好。
云雀没醒,但手松了一下,糖人掉在地上。
阿芷弯腰捡起来,发现糖壳裂了,里面藏着一银针。
和昨晚噬灵卫的那一,一模一样。
她把糖人放回云雀手里,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火种还在烧。
她脑子里有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一个像深渊,一个像毒芽。
屋檐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陆骁的脚步。
阿芷的手停在眉心。
门被敲了三下。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