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红歌醒来时,已是两天后的清晨。
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她脸上。她发现自己躺在驻地小楼柔软舒适的床铺上,身上盖着散发着淡雅清香的锦被,喉咙处传来阵阵清凉舒适的感觉,原本火烧火燎的疼痛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滋养感。
她试着动了动,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大病了一场,但体内灵力运转却异常顺畅,甚至比昏睡之前还要凝实精纯了几分。丹田里,那原本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团,似乎也壮大了一圈,隐隐有了突破炼气三层的迹象。
“醒了?”一个清冷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红歌转头,看见楚衍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玉简,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他依旧是那身玄衣,面容冷峻,但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冰寒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神色。
“楚师兄……”林红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比想象中好很多,“我……睡了多久?”
“两天。”楚衍放下玉简,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过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林红歌接过茶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滋润着喉咙,舒服地叹了口气:“好多了,就是没什么力气。我……我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在悟道崖上唱到力竭,然后……好像被楚衍接住了?
“嗯。”楚衍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他看着她喝水的样子,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引动的灵气反哺己身,加上清虚长老给的丹药,修为略有进益,只是神识消耗过度,需要静养。”
林红歌点点头,回想起悟道崖上那近乎失控的一幕,心有余悸:“那……比试结果怎么样了?云渺仙子她……”她记得云渺仙子好像吐血了。
楚衍的眼神微微冷了一瞬,语气平淡:“她无大碍,调息几即可。比试……自然是你赢了。”
赢了?林红歌有些恍惚。她其实本没想赢,只是想尽力表达自己的“道”而已。没想到……
“当时场面有些混乱,清虚长老已与其他几位宗门长老解释过,你乃‘传承特殊,偶然引动上古遗韵’,非你本意,也非刻意针对瑶台仙宫。”楚衍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林红歌却听出了一丝为她善后的意味,“瑶台仙宫那边,暂时也未再多言。”
只是“暂时”而已。林红歌明白,她等于当众打了瑶台仙宫和云渺仙子的脸,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
“给你添麻烦了,楚师兄。”她低声道,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她一时冲动拍出那句“真理标准”,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比试,也不会让楚衍和宗门如此为难。
楚衍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随风飘来:“无须自责。你并未做错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道’,很好。”
林红歌愣住了。很好?楚师兄说她那不成体统、全靠吼的红歌之道……很好?
楚衍转过身,看着她,冰封般的脸上,表情异常认真:“直指本心,质朴刚健,引动的是天地间最浩大却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望’与‘信念’之力。虽无章法,却暗合‘民心即天心’的古意。清虚长老说,此道潜力,或许远超我等想象。”
他看着林红歌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语气缓了缓:“只是,此道刚猛,消耗亦巨。你修为尚浅,神魂未固,后施展,还需量力而行,切莫再如这次般……逞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责备和……后怕?
林红歌心里一暖,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师兄。以后不会了。”
楚衍“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柳家那边,你不用担心。宗门已有定论,柳如风挑衅在先,伤你同门在后,柳家若敢妄动,便是与玄天宗为敌。他们,没这个胆子。”
这是给她吃定心丸了。林红歌彻底松了口气。有宗门和楚衍这样的表态,柳家除非疯了,否则绝不敢明着找她麻烦。
“谢谢师兄。”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楚衍微微摇头,没再多说,只道:“你且休息,我去请清虚长老过来为你复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红歌靠在床头,捧着温暖的茶杯,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情复杂难言。赢了一场不可能赢的比试,得罪了瑶台仙宫,却也得到了楚衍和宗门更明确的维护,修为还涨了……这算因祸得福吗?
她想起楚衍刚才那句“你的道,很好”,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能被冰山师兄肯定,这感觉……真不赖。
接下来的几天,林红歌在楚衍和清虚长老的“勒令”下,老老实实地在小楼里静养。楚衍几乎每都来,有时带着新的丹药或滋养神魂的灵果,有时只是坐在一旁,看她研究清虚长老给的声韵玉简,或者听她精神好些时,小声哼唱些舒缓的调子。
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默契的、安宁的氛围,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林红歌感到安心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然而,外界的风波却并未因她的静养而平息。
悟道崖斗歌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核弹,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发酵。
首先受到冲击的,自然是瑶台仙宫和云渺仙子本人的声望。云渺仙子“琴心受挫,道韵被破”的消息不胫而走,虽然瑶台仙宫极力压制,但当目睹之人众多,本无法完全封锁。一时间,“琴仙子不如玄天宗外门歌者”的传闻甚嚣尘上,云渺仙子那完美无瑕、清冷出尘的仙子形象,出现了第一道裂痕。据说,云渺仙子自那后便闭门不出,连后续的法会活动都未曾参加。
其次,是林红歌本人及其“信念声韵”之道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人们对她的态度是好奇、探究、怀疑,甚至轻视,那么现在,则变成了敬畏、忌惮,以及更深层次的研究欲望。能正面击败“四君子”之一的云渺仙子(尽管方式诡异),引动那般恐怖的天地异象和信念洪流,这已经不能用“运气”或“偏方”来解释了。无数势力开始重新评估她的价值,以及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未知的、强大的传承或力量。
玄天宗驻地周围,窥探的目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密集和隐蔽。只是,在楚衍那毫不掩饰的冰冷巡视和玄天宗增派的暗中护卫下,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而受冲击最直接、也最意想不到的,则是楚衍本人。
“寒剑君子”楚衍,这个在修真界年轻一代中如同神话般的存在,一直以来都被贴上了“冰冷”、“孤高”、“剑心通明”、“不近女色”等标签。他是无数修士(尤其是女修)心中完美却遥不可及的幻梦。
然而,悟道崖事件,却让这个幻梦出现了极其诡异的“裂痕”。
人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孤高的剑修。他们看到的是一个会毫不犹豫挡在女弟子身前、为她抵挡一切恶意与危险的男人;是一个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维护那女弟子甚至不惜与同级别的“君子”针锋相对、驳斥对方“道论”的男人;更是一个,在那女弟子力竭倒下时,第一时间上前,以近乎珍视的姿态将其抱起,丝毫不避讳旁人目光的男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冷冰冰、仿佛没有七情六欲的“寒剑君子”?
这分明是一个……动了凡心、有了软肋、甚至可能“色令智昏”的普通男人啊!(在某些嫉妒心爆棚的女修看来)
尤其是楚衍抱着林红歌离开悟道崖的那一幕,被无数目击者口耳相传,描绘得绘声绘色,其冲击力丝毫不亚于林红歌那震撼人心的歌声本身。
“寒剑君子为红颜一怒,剑伤柳如风”的故事热度还没过去,更劲爆的“寒剑君子当众驳斥琴仙子,怀抱力竭歌者显柔情”的戏码又新鲜出炉。
楚衍那原本坚不可摧、无懈可击的冰山形象,在众人心中,开始不可逆转地……崩塌、融化。
而崩塌融化的后果就是——
楚衍的“人气”,非但没有因为“跌落神坛”而下降,反而以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狂热的方式,再度飙升!
以前女修们看他,是带着仰望星空的憧憬和自卑,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亵渎。现在,她们看他,眼神却变得复杂了许多:嫉妒林红歌那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竟然还多了几分……“原来他也会这样”的奇异兴奋感,以及“既然冰山能融化,那我是不是也有机会”的隐秘幻想!
男修们的态度则更直接:佩服!牛!不愧是楚师兄,要么不动心,一动心就这么惊天动地!连瑶台仙宫的仙子都不要,就喜欢那个会吼破天歌的小师妹!这眼光,这魄力,吾辈楷模啊!(当然,这话不敢当着瑶台仙宫的人说。)
于是,玄天宗驻地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现象。
以前只是远远偷看楚衍的女修,现在竟然有胆子“偶遇”了。虽然依旧不敢上前搭话(楚衍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僵),但假装路过、偷偷塞个香囊手帕、或者隔着人群抛个媚眼的大胆行为,明显增多。
甚至还有女修,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楚衍似乎“偏爱”听林红歌那种“特别”的声音,竟然开始模仿!一时间,天阙城某些角落,偶尔会响起几声刻意拔高、试图模仿林红歌那种“质朴刚健”(实则是鬼哭狼嚎)风格的歌声,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听得人头皮发麻,效果自然也是东施效颦,徒增笑料。
这些变化,楚衍本人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本不在意。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该巡视巡视,该练剑练剑,该去林红歌小楼“报到”就准时“报到”,对那些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
但林红歌却无法不在意。
她身体好些后,偶尔在楚衍陪同下去驻地内的花园散步透气,总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有羡慕,甚至还有……同情?(大概是觉得她被楚衍“盯上”是倒了八辈子霉?)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她甚至听到两个躲在假山后小声议论的女修,其中一个用羡慕嫉妒恨的语气说:“……你说楚师兄到底看上她什么了?要相貌没相貌,要修为没修为,除了会嚎两嗓子……难道楚师兄就喜欢听人嚎?”
另一个语气更加离谱:“说不定呢!你没看楚师兄平时冷得跟冰块似的,说不定内心特别火热,就喜欢那种……狂野的?你看林红歌唱歌时那劲头,多‘狂野’啊!没准正好对了楚师兄的胃口!”
林红歌:“……” 狂野?她那是被无奈好吗!还有,楚师兄内心火热?她怎么没看出来?哦,好像……最近是没那么冰了……
她偷眼去看身旁的楚衍,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却面不改色,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吓得假山后那两个女修立刻噤声,仓皇逃窜。
林红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衍低头看她,眉头微挑。
“没、没什么……”林红歌连忙摆手,嘴角却还噙着笑,“就是觉得……楚师兄你现在,好像更‘受欢迎’了?”
楚衍眸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道:“聒噪。”
林红歌笑得更欢了。冰山师兄居然也会用“聒噪”这种带着点人情味的词了?
然而,外界的喧嚣终究只是背景音。对林红歌而言,真正让她感到变化和……困扰的,是楚衍对待她时,那些越来越细微、却越来越无法忽视的不同。
比如,他现在递给她东西时,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触到她的手指,虽然一触即分,但那微凉的触感,却总能让她心跳漏跳一拍。
比如,他坐在她旁边看她研究玉简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以前近了一点点,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比如,他看她时的眼神。以前是纯粹的审视、探究,或者聆听时的专注。现在,那专注里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更加深沉难懂的东西,像幽深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暗流汹涌,偶尔掠过的一丝温度,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却又真实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要求听她哼歌时,不再仅仅是闭目调息,有时会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开合的唇瓣上,或者她因为投入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调子都哼跑了好几次。
每当这时,楚衍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等她哼完,淡淡点评一句:“今心绪不宁,意念散乱。”或者,“此处调子不稳,影响‘信念’传递。”
点评得一如既往地精准、毒舌,但林红歌总觉得,他平静的语气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比直白的追求更让人心慌意乱。林红歌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烤的鱼儿,明明水温在逐渐升高,却逃无可逃,甚至……还有点贪恋这份逐渐升腾的暖意?
她开始害怕和楚衍独处,又隐隐期待着每天的“例行汇报”。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坐立不安,连研究玉简都常常走神。
清虚长老这个老狐狸,显然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某次来复诊,趁着楚衍暂时离开,老头儿捋着胡子,笑眯眯地对林红歌说:“红歌丫头,看来你这‘噪音疗法’,效果非凡啊。不仅治好了楚衍小子的‘道心不稳’,好像……还附带了些别的‘疗效’?”
林红歌脸“唰”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清虚长老哈哈一笑,压低声音:“丫头,别慌。楚衍那小子,看着冷,心思却比谁都重,也认死理。他既然认定了你,那就是你了。外界那些风言风语,管他作甚?倒是你,自己心里要有个谱。这条路,可不好走。”
林红歌心头一震,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明白清虚长老的意思。她和楚衍之间,横亘着的东西太多了。即便楚衍态度明确,宗门也维护她,但来自外界的压力、两人修为地位的差距、以及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多挑战,都是实打实存在的。
“不过嘛,”清虚长老话锋一转,挤挤眼睛,“年轻人,该把握的时候还是要把握。我看楚衍小子最近练剑,那剑意里的‘人情味’是越来越足了,说不定哪天就能悟出个‘有情剑道’来,那可是了不得的大造化!丫头,你功不可没啊!”
林红歌:“……” 长老,您这到底是安慰我还是给我增加压力啊!
楚衍回来时,清虚长老已经恢复了正经模样,又叮嘱了几句调养事项,便晃悠着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
楚衍走到桌边,拿起林红歌刚才“研究”的玉简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篇‘共振谐波’的推演,第三处阵法节点灵力走向有误,会导致灵气涡流反向,不仅无法增幅,反而可能伤及神魂。你竟未看出?”
林红歌连忙收回纷乱的心思,凑过去看:“啊?哪里?我没注意……”
她靠得有些近,发梢几乎要碰到楚衍的手臂。楚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自然地侧身,指着玉简上的一处符文,开始详细讲解。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吐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林红歌努力集中精神去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上,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两片颜色偏淡、形状却异常好看的薄唇……
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所以,此处应改为‘离火纹’接‘坎水引’,以水火相济之势,疏导灵气,方能稳定共振。”楚衍讲解完毕,转过头,正好对上林红歌有些迷离的眼神。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红歌像是做了坏事被抓包,脸瞬间红透,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我记住了……”
楚衍静静地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耳尖,眸色深了深。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红歌感觉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夺门而逃时,楚衍终于收回了目光,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今便到这里。你早些休息。”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似乎准备离开。
林红歌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点失落。
然而,楚衍走到门口,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明……法会最后一场‘千宗演武’,你可想去看看?”
林红歌一愣。千宗演武?那是法会最高规格的比试,只有各派最顶尖的弟子才能参与,通常也是“四君子”级别的人物展示实力、决定排名的舞台。楚衍肯定是要参加的。
他……这是在邀请她去看?
“我……我可以去吗?”林红歌小心翼翼地问。
“嗯。”楚衍应了一声,“巳时,我来接你。”
说完,他便推门离去,留下林红歌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跳如擂鼓。
他邀请她去看他比试?
这……这算不算约会?
冰山融化的连锁反应,似乎终于烧到了她自己身上。
林红歌捂住发烫的脸颊,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却忍不住偷偷笑出了声。
管他呢!
明天,去看楚师兄打架!
哦不,是演武!
一定……很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