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的事还像刺扎在我心里没拔出去,夜里总睡不踏实。这天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就感觉眉心发暖,像是有股温和的气息萦绕着。这种感觉很熟悉,是狐天龙他们护着我的时候才会有的,可这次又不太一样,气息里多了些陌生的、带着点青涩的意念。
我顺着那股意念沉下去,进入了一个清晰的梦境。梦里不是高家村的景象,而是一间收拾得净整洁的小卧室,书桌上堆着厚厚的课本和习题册,墙上还贴着几张大学社团的活动海报。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个姑娘,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正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发呆,眉眼间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迷茫。
我飘在半空中,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就在这时,卧室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不是天黑的那种暗,而是像被一层薄雾笼罩着,暖洋洋的,不刺眼。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头从薄雾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拂尘,须发皆白,脸上带着慈和的笑,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安。
这老头的身形我有点眼熟,细想之下,竟和狐天龙偶尔显形时的轮廓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显温润。姑娘显然也吓了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声音带着点颤抖:“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间里?”
老头没说话,只是笑着挥了挥拂尘。随着拂尘的摆动,他面前凭空出现了三块玉,悬浮在半空中。三块玉大小差不多,都是圆润的玉佩,只是颜色和质地各不相同。第一块是羊脂白玉,通透得像凝住的油脂,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第二块是碧绿色的翡翠,颜色浓郁,里面带着淡淡的棉絮,看着很温润;第三块是墨玉,黑得发亮,在光线下能透出隐隐的绿色纹路,透着股沉稳的气息。
“孩子,别害怕。”老头的声音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又温和,“我不是坏人,来给你送缘法的。这三块玉里,藏着你的机缘,选一块吧。”
姑娘愣住了,眼神在三块玉之间来回扫视,犹豫了半天。她先是伸出手,想去碰那块最显眼的羊脂白玉,可指尖刚要碰到,白玉就微微晃动了一下,往后退了退,像是在拒绝。她又收回手,去看那块翡翠,这次翡翠倒是没退,可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却总觉得不对劲,心里空荡荡的,提不起一点想要的念头。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墨玉上。不知怎的,一看到这块墨玉,她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就消散了不少,像是找到了归属感。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墨玉的表面,就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指尖钻进了身体里,浑身都舒坦了。而那墨玉像是有了灵性,主动吸附在她的指尖,稳稳地停住了。
“好,好,好。”老头连说三个好字,拂尘一挥,剩下的两块玉就消失了,“缘法已择,你且记好,持此玉,寻九妙。高家村,立堂处,她会引你见机缘。”
“九妙?高家村?”姑娘皱着眉,刚要追问,老头就挥了挥拂尘,薄雾渐渐变浓,把他的身影裹了进去。“切记,心诚则灵,心邪则乱……”老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薄雾里。
梦境到这里就断了,我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颈间的五帝钱还带着点余温,狐天龙的声音在我耳边缓缓响起:“九妙,那是与你有缘的孩子,也是……一场考验。”
“考验?什么考验?”我揉了揉发沉的脑袋,心里满是疑惑。
“后便知。”狐天龙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她会来找你,你且顺其自然。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全听全信。”
我点了点头,把梦里的景象记在心里。我知道,这个叫我“九妙”的姑娘,很快就会来高家村找我。只是我没想到,她的到来,会揭开高老头骗局的冰山一角,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所谓的“机缘”,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深渊。
大概过了半个月,这天上午,我正在西厢房整理香灰,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怯生生的询问声:“请问……这里是九妙师傅立堂的地方吗?”
我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簸箕,走了出去。院门口站着的姑娘,正是我梦里见到的那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姑娘。她比梦里看起来更瘦一些,脸色有点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看那样子,应该是把那块墨玉放在里面了。
“我就是九妙。”我走上前,打量着她,“你找我?”
姑娘听到我的声音,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眶微微发红:“九妙师傅!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叫小周,是个大学生。半个月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拿拂尘的老头,给了我三块玉,我选了墨玉,他让我来找你,说你会引我见机缘。”
她说着,打开手里的小布包,里面果然放着一块墨玉,正是我在梦里看到的那块,黑得发亮,透着隐隐的绿纹。墨玉的表面还带着点体温,显然是被她贴身放着的。
“我信你。”小周把墨玉攥在手里,眼神坚定,“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那老头的声音,还有墨玉的暖流,都不是假的。我问了好多人,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这个高家村,找到你这里。九妙师傅,你就收我为徒吧!我想跟着你学本事,想知道梦里说的机缘到底是什么!”
看着她真诚又带着点急切的眼神,我心里有点复杂。我知道她是冲着梦里的“机缘”来的,也知道狐天龙说这是一场考验。可我自己都还在跟着高老头学,哪里有资格收徒弟?更何况,高老头才是这里的“师傅”,按照规矩,就算要收徒,也得经过他的同意。
“小周,你先别急。”我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进院子里,“我确实是九妙,但我还只是个学徒,没资格收徒弟。梦里的老头让你找我,是让我引你见机缘,这机缘,或许不是我,而是我的师傅,高老头。他本事高深,是姜子牙转世,手下仙家道行深厚,或许能帮你解答疑惑。”
我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按高老头平时的说法来的。那时候我虽然对高老头有了疑虑,但还没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依旧觉得他或许真的有本事,能帮到小周。
小周一听,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太好了!九妙师傅,你快带我去见高师傅吧!”
我带着小周往东厢房走,路过院子的时候,正好碰到三姐端着一盆脏水出来。三姐一看到小周,眼睛就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啧啧有声:“哟,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美人啊?细皮嫩肉的,看着像个学生娃,怎么跑到我们这立堂的地方来了?”
“三姐,这是小周,是来找师傅问事的。”我怕三姐又说些不好听的话,赶紧开口解释。
“找师傅问事?”三姐放下水盆,凑到小周身边,鼻子嗅了嗅,“我看不像啊,我看这姑娘身上,带着点学生娃的娇气,怕是来凑热闹的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小周手里的布包,眼神里带着点贪婪。
小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我身后躲了躲,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我皱了皱眉,拉着小周往前走:“三姐,我们还有事,先去找师傅了。”
“去吧去吧。”三姐挥了挥手,嘴里却还在嘀咕,“细皮嫩肉的,怕是禁不起折腾哦……”
我没理会三姐的嘀咕,带着小周走进了东厢房。高老头正在法坛前擦拭那些法器,看到我们进来,抬起头,眼神在小周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师傅,这是小周。”我走上前,把小周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包括她的梦境,还有那块墨玉的事,“她梦里的老头让她来找我,引她见机缘,我想着,这机缘应该就是师傅您。她想跟着您学本事,还想请您帮她看看,这梦里的缘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老头放下手里的法器,慢悠悠地走到小周面前,示意她把墨玉拿出来。小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墨玉递了过去。高老头接过墨玉,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用指尖摩挲着墨玉的表面,眼神阴晴不定。
“嗯,是块好玉,有灵性。”过了半天,高老头才开口,把墨玉还给小周,“那老头说得没错,你和我们这堂口有缘,和九妙也有缘。既然你想来学本事,那我就收你为徒,留在我身边修行。只是修行辛苦,又要清心寡欲,你一个大学生,能做到吗?”
小周一听高老头愿意收她,激动得不行,连忙点头:“能!师傅,我能做到!我不怕辛苦,也能清心寡欲!只要能学到本事,能弄明白梦里的缘法,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有志气。”高老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既然要入门,就得先开天眼,通灵性,让你和仙家建立联系。我这就给你做个法,帮你打通经脉,引仙家入体。”
我站在一旁,心里有点犯嘀咕。我入门的时候,高老头只是让我焚香拜仙,念了几天咒语,并没有说什么“开天眼”“通灵性”“引仙家入体”的说法,更没有做法打通经脉。可看着高老头一脸严肃的样子,我又不敢多问,怕被他说我不懂规矩。
高老头让小周坐在法坛前的椅子上,又让我去准备香烛、银针和那个奇怪的电疗仪。我心里更纳闷了,开天眼需要用电疗仪吗?可我还是按照他的吩咐,把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一切准备就绪,高老头点燃香烛,拿起铜铃,一边摇晃一边念起了晦涩的咒语。和上次给春兰做法时一样,铜铃的声音加上诡异的咒语,让屋里的气氛变得阴森恐怖。小周一开始还很紧张,坐得笔直,可随着咒语的持续,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涣散,身体也开始微微晃动。
念了大概一个时辰,高老头突然大喝一声:“仙家引路,天眼大开!”他猛地晃动铜铃,同时拿起银针,快速地扎在小周的眉心、太阳和后脑勺的位上。小周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失去了焦距。
“好了,仙家已经入体,天眼也开了。”高老头放下铜铃和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对我说道,“你带她去西厢房旁边的小柴房收拾一下,让她先住那里。今天她刚引完仙家,身体虚弱,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教她练功、念咒。”
我点了点头,走上前想扶小周。可刚碰到她的胳膊,她就猛地推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还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阴鸷,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像是受惊的幼兽在低吟。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不解地看着高老头。
“没事,刚引完仙家都这样,灵性还没稳定,有点躁乱。”高老头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你带她去西厢房旁边的小柴房歇歇,让她自己冷静冷静,过会儿就缓过来了。”
我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按照高老头的吩咐,扶着浑身发僵的小周往柴房走。她不再挣扎,却也毫无生气,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我拖着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里依旧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呜咽。柴房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小桌子,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光线昏暗,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霉味。我把她扶到床上坐下,想给她倒杯水,她却猛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的惊恐更甚了。
“你在这歇会儿,我去给你拿点水。”我轻声说了句,转身退出了柴房,没敢关门,只留了条缝,怕她再受惊吓。
“师傅,小周这样真的没事吗?”我回到东厢房,忍不住问高老头,“她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和仙家磨合,倒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你懂什么?”高老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每个人体内的灵性不同,磨合的反应自然不一样。她这是正常现象,说明仙家在她体内扎了。你不用管她,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西厢房。可我心里的疑虑却像水般越涌越高,小周的反应,和当初春兰被扎针念咒后的状态何其相似?都是眼神涣散、神情惊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邪之气。高老头的做法更是如出一辙,都是先念晦涩的咒语,再用银针扎位,最后把人丢在一边不管不顾,说辞也都是“正常现象”“磨合阶段”。
我守在柴房门口,时不时往里望一眼。小周就那样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醒着。我给她送了水和吃的,她也只是抬眼瞥了瞥,没接,也没说话,眼神里的空洞让人心头发沉。
没过多久,三姐路过柴房,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啧啧有声地嘀咕:“刚立完堂就这样,怕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看啊,这姑娘本没什么仙缘,就是瞎凑热闹,白白浪费师傅的力气。”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三姐的话虽然刻薄,却也戳中了我的疑虑——如果小周真有仙缘,为何立堂后的反应如此诡异?如果高老头真有本事,为何每次处理事情的套路都一模一样?
而我,看着小周平安离开,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我知道,我欠小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我也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要擦亮眼睛,不再被表象蒙蔽,要靠自己的本事,做真正有意义的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
确认自己真的没什么问题后,小周松了口气,主动跟男朋友说想回家。她的男朋友见她状态彻底好转,也放下心来,当天就收拾好东西,带着她回了家。回去的路上,小周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墨玉,心里五味杂陈。这场高家村的遭遇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幸好现在终于醒了。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噩梦留下的印记,是否真的能彻底消散,也从未想过,自己与高家村、与九妙的牵绊,或许并未就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