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静宁小产后，谢云驰在公主府已住了整整二十七。
每辰时进宫述职，巳时回府陪静宁用膳，午后处理军务，傍晚再陪她说话解闷。
程排得滴水不漏，所有人都说镇北侯情深义重。
只有谢云驰自己知道，心里空落落的。
那感觉很微妙——像深夜醒来摸向身侧，触手冰凉时才想起那人已不在了；
像用膳时下意识挑出姜丝，抬头却对上静宁不解的目光；
像批阅公文到深夜，习惯性想唤人添茶，开口才意识到这已不是侯府书房。
“云驰？”
静宁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回。
谢云驰抬眸，看见她倚在软榻上，脸色仍有些苍白。
太医说她这次伤了本，需好生将养半年。
“药凉了。”静宁轻声提醒，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碗汤药上。
谢云驰这才发觉自己端着药已怔了许久。
碗沿传来的温度确实凉了，他唤来侍女：“去换一碗热的。”
侍女应声退下。静宁看着他，忽然问：“这几，你总心不在焉。”
“军务繁重。”谢云驰将药碗放在案几上，语气如常，“北狄近来异动频繁，陛下催得急。”
静宁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
“等我身子好些，你便去忙吧。总陪着我，反倒让我不安。”
她指尖冰凉，谢云驰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又停住。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
这话说得温和，却透着疏离。
静宁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晦暗。
又过了几。
谢云驰需回侯府取一份边境布防图。
其实遣下人来取也可，但他忽然想回去看看。
马车驶进侯府侧门时，已是黄昏。
几个粗使仆役正懒洋洋地扫着，见他回来，慌忙躬身行礼。
“侯爷。”
谢云驰颔首，径直往书房去。
取了图纸出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转，朝西院走去。
西院是沈青梧住的地方。
婚后第三个月，她说喜欢清静，他便将整个西院拨给她。
她在那儿种了海棠，搭了秋千，还在廊下养了几缸锦鲤。
院门虚掩着。
谢云驰推门进去，脚步一顿。
满目萧条。
海棠树叶子掉光了，枯枝在风里颤动。
秋千上空荡荡的，麻绳已被雨水浸得发黑。
那几缸锦鲤早不知去向，只剩空缸积着浑浊的雨水。
他继续往里走。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
梳妆台上没有胭脂水粉，多宝格里没有摆件玩物，连床榻上的锦被帐幔都不见了。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地面上家具留下的浅淡印痕。
像从未有人住过。
“侯爷？”
身后传来管家的声音，小心翼翼。
谢云驰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涩：“夫人的东西，都搬去哪儿了？”
管家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夫人将这些能典当的都典当了。剩下的吩咐老奴处理掉了。”
谢云驰猛地转身询问，“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管家不敢看他的眼睛，“夫人从宫里回来那，便让人抬了十七箱物件去当铺。后来在别院养病时，又让丫鬟把剩下的首饰衣裳都卖了。”
“你可知何原因”谢云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还未等管家开口，小厮匆匆跑来，压低声音，
“侯爷，公主府的人来了。说公主身子不适，请您过去。”
谢云驰怔怔站着，没动。
“侯爷？”小厮又唤了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转身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