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长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张大炮和贾张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一个，身板笔挺，神情坦然。
另一个，缩头缩脑，满脸晦气。
这还用选吗？
刘科长心里瞬间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事招了招手。
“小李，你过来一下。”
“刘科长，您吩咐。”年轻事小跑过来。
刘科长下巴朝着贾张氏的方向一扬，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
“带这位……张小花同志，去厂卫生队报到。跟那边的孙队长说清楚，这是街道王主任亲自送来，派出所都备了案的，属于重点监督改造对象。活儿，捡最脏最累的安排。”
“是！”小李立正，随即转向贾张氏，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走吧，张小花同志。”
贾张氏浑身一抖，猛地抬头，怨毒的眼神死死盯在张大炮身上，嘴唇蠕动，似乎又想咒骂。
可当她的目光对上刘科长那冰冷的镜片时，所有恶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不甘的哆嗦。
她知道，自己完了。
在街道办，王秀娥能治她。到了这万人大厂，一个人事科的小事都能拿捏她。
在小李半拉半拽的动作下，贾张氏最后还是被拖出了办公室，那不甘又绝望的背影，像极了被拉到屠宰场的猪。
办公室里，之前还有些看热闹的人，此刻都收回了目光，气氛瞬间恢复了正常。
刘科长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亲自给张大炮倒了杯水。
“来，大炮同志，先喝口水。”他把搪瓷缸递过去，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你的岗位组织上早就定好了，级别是22级，四级办事员，工资五十六块！工作地方是仓库。走，我亲自带你过去。”
“谢谢刘科长。”张大炮接过水，客气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刘科长带着张大炮走出办公楼，一路往厂区深处走。
红星轧钢厂不愧是四九城数一数二的大厂，厂区内道路宽阔。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巨大的厂房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咱们厂大，一万多号人呢，后勤保障是重中之重。”刘科长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也有几分考校的意味。
张大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并不话。
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两人来到一排巨大的红砖仓库前。这里明显安静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工人在搬运货物。
刘科长领着他进了一间挂着“后勤仓库管理处”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老人。
“老孙！”刘科长人未到，声先至。
被称为老孙的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清是刘科长，慢悠悠地站起来：“呦，刘科长，稀客啊。”
“我给你送人来了！”刘科长哈哈一笑，把张大炮往前一推，“这位是张大炮同志，烈士遗孤，高中毕业的知识分子。从今天起，就是咱们仓库的事了！你这老家伙，总算盼来接班人了，可得给我好好带！”
孙主管的眼睛瞬间亮了。
接班人！
仓库事！
他在这岗位上待了快三十年，眼看就要退休，正愁没人接手这摊子事。厂里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没想到被一个毛头小子直接拿下了。
再一听“烈士遗孤”、“高中文化”、“刘科长亲自送来”，他这只老狐狸瞬间就品出味儿来了。
这年轻人，背景硬得很！
“欢迎欢迎！”孙主管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热情地握住张大炮的手，“我叫孙建国，你叫我孙叔就行。以后咱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了。”
刘科长见人送到，任务完成，又勉励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孙建国和张大炮。
孙建国给张大炮泡了茶，拉着他坐下，态度亲切。
“大炮啊，你这个岗位，是仓库事，属于部编制，不体力活。”孙建国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想管好这几万人的吃喝拉撒，光坐办公室可不行。你得先懂仓库。”
张大炮点头：“孙叔说的是，我听您安排。”
“嗯，是个踏实肯的样子。”孙建国很满意张大炮的态度。
他指了指窗外那一片库房区。
“咱们这儿摊子大，分好几个区。储存生产用料的‘原材料库’，堆放成品的‘成品库’，关系到全厂几万人吃饭的‘粮库’，还有个什么都放的‘综合库’。哦，对了，食堂后头还有个专门存肉蛋菜的冷库。”
孙建国放下茶杯，做出了安排。
“这样吧，你先别急着坐办公室写报告。我找个老库管员带你，把这五个库房，一个一个地跑熟了。每个地方待一个星期，把里头的门道、规矩都摸清楚。你看怎么样？”
“没问题，孙叔，我听您的。”张大炮立刻应下。
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岗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熟悉所有仓库？
这不就是把整个轧钢厂的物资命脉，摊开来摆在他面前吗！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孙建国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喊道：“喂，是老王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两分钟，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面相老实的工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喊了声：“孙主管。”
“老王啊，这是新来的张事，张大炮。”孙建国指着张大炮介绍道，“从今天起，你带带他。先从你们原材料库开始，把库里的情况都给他讲明白了。”
库管员老王一听“张事”，立刻站直了身体，有些拘谨地冲张大炮点了点头：“张事好。”
“王师傅，以后多指教。”张大炮主动伸出手，态度随和。
老王受宠若惊，连忙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才敢跟张大炮握了一下。
“走吧，张事，我带您去库里转转。”
“好。”
张大炮跟着老王走出办公室，朝着不远处那座最大的，标着“原材料一区”的仓库走去。
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老王“嘎吱”一声推开，一股混杂着机油、棉麻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巨大、昏暗、堆满各种物资的广阔空间展现在眼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