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秦皇岛的高铁是早上八点的。
天还没亮透,姜悦就起来了。她检查了三遍行李:药、病历、保温杯、换洗衣物、便携氧气罐。谢聿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膝盖上盖着薄毯。
“像小学生春游。”他说。
“比那复杂。”姜悦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
王姨来送他们,眼睛红红的,塞给姜悦一包煮鸡蛋:“路上吃。海边风大,别让他着凉。”
救护车到医院门口接,直接开到北京站的特殊通道。工作人员帮忙把谢聿推上站台,姜悦推着轮椅找车厢。清晨的站台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早点摊的油烟味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们的座位在第一排,空间大些。姜悦把轮椅固定好,扶谢聿坐到靠窗的位置。他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皱着眉,但没出声。
“疼吗?”姜悦问。
“还好。”他挤出一个笑。
列车启动时,太阳刚好升起。橙红色的光穿过城市高楼间的缝隙,照进车厢。谢聿侧着脸看窗外飞逝的风景,眼睛很亮。
“上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姜悦问。
“大学。”他想了想,“和林薇他们去北戴河写生。那时候……你还没出现。”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别人的事。姜悦也没觉得刺耳。有些过去,终于可以平静地提起。
“画了什么?”
“海。但画得不好,太刻意。”谢聿转过头看她,“你画过海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去看。”
“那我们算是一起体验第一次。”
列车加速,城市渐渐退去,变成农田、村庄、远山。谢聿吃了药,昏昏欲睡。姜悦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一开始想拒绝,但实在没力气,就顺从了。
他的头发很稀疏,化疗的结果。姜悦轻轻摸了下,像摸小猫。
“睡着了?”她轻声问。
“没。”他声音含糊,“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要是早点这样多好。”他说,“不是生病,就是……普通地坐火车,去海边。你靠着我,着你。”
姜悦没说话。她也想,但想有什么用。
一小时后,列车到达秦皇岛。海风一下子灌进来,咸的,湿的,带着凉意。姜悦给谢聿裹好围巾,推他出站。
预定的酒店在海边,走路十分钟。但谢聿走不了那么远,他们叫了车。司机很热情,一路介绍哪里看出最好,哪家海鲜最新鲜。
“你们是……夫妻?”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
姜悦迟疑了一下:“嗯。”
“感情真好。”司机笑,“现在年轻人像你们这样的不多了。”
酒店房间在二楼,有阳台,正对大海。一开门就能听见海浪声,哗——哗——,像巨大的呼吸。
姜悦扶谢聿到床上躺下。他累坏了,脸色发白,闭着眼睛喘气。
“要不要吸氧?”她问。
“不用。让我听听海。”
她打开阳台门,海风一下子涌进来,吹起窗帘。海浪声更清晰了,一层叠着一层,永不停歇。
谢聿听着,眉头渐渐松开。
“和想象中一样。”他说。
“什么?”
“海的声音。”他睁开眼睛,“比录音里真实。录音里的海太完美了,真的海……有点乱,但生机勃勃。”
姜悦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手掌暖着。
“睡一会儿吧。”她说,“下午再去沙滩。”
“你陪我。”
“好。”
她躺在他身边,没脱衣服,就侧身看着他。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移动。海鸥的叫声偶尔传来,尖锐又自由。
谢聿很快睡着了。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姜悦数着他的呼吸,一下,两下,像数海浪。
她也睡着了。梦里她在画画,画一片海,怎么画都不对。颜色太蓝,太假。醒来时发现谢聿正看着她。
“你流口水了。”他说。
姜悦赶紧擦嘴,的。他笑了,很淡的笑。
“骗你的。”
“幼稚。”
她起身倒水,看时间,下午两点。谢聿精神好点了,说想去沙滩。
酒店有轮椅专用的坡道,直通海滩。下午的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子。沙滩上人不多,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情侣牵手散步。
姜悦推着轮椅在硬实的沙面上走。海水退,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像镜子一样映着天空。
“停一下。”谢聿说。
她停下。他望着海,很久没说话。海风吹起他稀疏的头发,他眯着眼,像在辨认什么。
“姜悦,”他突然说,“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也穿了白色。但不是这种白。”他指了指海天交接处那条白色的光带,“是婚纱的白,很亮,很新。你笑得特别开心,眼睛里有星星。”
他顿了顿:“后来那些星星灭了。是我弄灭的。”
姜悦蹲下来,和他平视:“都过去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即使星星灭了,你本身就在发光。不是因为我才发光,是你自己就会发光。只是我当时瞎了,没看见。”
他的眼泪掉下来,很快被海风吹。
“谢聿……”姜悦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抹了把脸,“就是……有点感动。你看,海这么大,人这么小。但我们还能坐在这里看海,还能说话,还能……爱。挺神奇的。”
他伸出手,姜悦握住。
“如果……”他吸了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经常来看海。带着你的画,画不同的海。早晨的海,傍晚的海,暴风雨的海。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就画。”
“好。”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别把我的骨灰撒海里。我晕船。”
姜悦噗嗤笑了,笑出眼泪:“那撒哪儿?”
“随便。树下,花盆里,都行。就是别让我妈知道,她会哭。”
“好。”
他们安静地看海。海浪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永不停歇,像时间本身。
一个小孩跑过来,三四岁的样子,手里拿着小铲子。他好奇地看着谢聿的轮椅,又看看姜悦。
“叔叔生病了吗?”小孩问。
“嗯。”谢聿点头,“但叔叔来看海,很开心。”
“海有什么好看的?”小孩歪头,“天天都这样。”
“就是因为天天都这样,才好看。”谢聿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孩的妈妈跑过来道歉,拉着孩子走了。谢聿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柔软。
“如果我们有孩子……”他说了一半,停住。
姜悦的心揪了一下。他们从来没谈过孩子。不是不想,是没机会——她失明那三年,他很少碰她。后来她复明,就分开了。
“会是什么样?”她轻声问。
“像你。”谢聿说,“眼睛像你,性格也像你。温柔,但倔强。”
“万一是男孩呢?”
“那就像我吧。但别像我的坏脾气,像我的……”他想了想,“像我的执着好了。喜欢一个人,就喜欢一辈子。”
海鸥飞过,留下一串叫声。
“回去吧。”谢聿说,“有点冷了。”
姜悦推他回酒店。上坡的时候有点吃力,一个散步的老人过来帮忙,一起推了上去。
“谢谢您。”姜悦说。
“客气啥。”老人看着谢聿,“小伙子,好好治病。这么好的媳妇,得陪人家久一点。”
谢聿点头:“我努力。”
回到房间,谢聿累得几乎虚脱。姜悦帮他擦洗,换上净衣服,扶他上床。他很快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手无意识地按在胃部。
姜悦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海。夕阳西下,海面变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她拿出手机,给周然发消息:「一切顺利。他今天说了很多话。」
周然很快回复:「那就好。画展的事我处理好了,你安心陪他。」
「谢谢。」
「客气。悦悦,你要做好准备。刘主任说,他最近状态是回光返照。」
姜悦盯着那几个字,很久没动。回光返照。意思是,离终点更近了。
她放下手机,抱住自己的膝盖。海风吹得她发抖,但她没动。
晚上谢聿发烧了。
体温升得很快,三十八度五。姜悦用湿毛巾给他擦身体,喂他喝水,按呼叫铃叫酒店医生。医生来了,检查后说可能是感染,建议去医院。
“不去医院。”谢聿清醒了些,很固执,“明天就回去了。”
“可是你发烧……”
“吃退烧药就行。”他看着姜悦,“我不想在医院度过最后一晚。”
姜悦咬住嘴唇,忍住眼泪。她看向医生,医生叹气:“那先观察,如果体温继续升高,必须去医院。”
医生开了药,走了。姜悦喂谢聿吃下退烧药,继续用物理降温。凌晨两点,体温终于开始下降。
谢聿浑身是汗,虚弱得像一片纸。姜悦给他换衣服时,摸到他背上突起的脊柱,一一,清晰得吓人。
“姜悦。”他轻声说。
“嗯?”
“对不起。”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他握住她的手,“让你经历这些。看着一个人慢慢死掉,很痛苦吧?”
姜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后悔。”她说,“至少我们有过这段时光。”
“我也是。”他微笑,“虽然短,但足够我记一辈子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个药……你带了吗?”
姜悦的心跳停了一拍:“带了。但你说过不用。”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看看。”
姜悦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谢聿接过去,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重要的东西。
“姜悦,”他说,“如果我疼得受不了,真的受不了,你会给我这个吗?”
“你不会的。”姜悦的声音发抖,“你说过会努力。”
“我是说过。”他看着她,“但万一呢?万一我求你呢?”
“不会有万一。”
“万一有呢?”
姜悦看着他。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海面上的月光。
“我会。”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会帮你。”
谢聿笑了,很释然的笑:“谢谢。”
他把药瓶还给她:“但现在还不用。我还想多看几天海,多看你几眼。”
姜悦接过药瓶,握得很紧,塑料盖子几乎要裂开。
后半夜,谢聿的烧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姜悦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到天亮。
清晨五点,她轻轻起床,走到阳台。
海面上的出正在上演。先是天边泛白,然后橙红,然后金黄。太阳跃出海面的那一刻,光芒万丈,海面像被点燃了,熊熊燃烧。
她想起谢聿说的“发光”。
是啊,太阳发光,海也发光。人也会发光,在爱的时候,在痛的时候,在坚持的时候。
她回到房间,谢聿醒了,正看着她。
“出美吗?”他问。
“美。”她爬上床,抱住他,“特别美。”
他回抱住她,很轻,但很紧。
“姜悦,”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这是三年婚姻里,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姜悦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病号服。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够了。她想。
有这句话,一切都够了。
海浪声里,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子,过一天少一天。
但至少还有今天。
今天还能看海,还能拥抱,还能说爱。
那就珍惜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