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画火了。
姜悦是在刷手机时看到的。一个艺术博主的推文,标题是“发现一位神秘新人”,配图正是她在美术馆展出的那幅《一毫米》。博文下面已经有上千条转发,评论里都在猜作者是谁。
“这细腻程度,绝对是老手。”
“手部皮肤的质感处理得太好了,还有那圈戒痕,简直神来之笔。”
“有人知道作者信息吗?想买。”
姜悦关掉手机,继续削铅笔。桌上摊着十几张新画稿,都是这周画的。有清晨空荡的地铁车厢,有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有老人在公园长椅上喂鸽子。
她画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失明三年,她的其他感官被磨得很锐利,现在这些感受都涌到笔尖。她画的不是看到的东西,而是那些东西给她的感觉——孤独,温暖,寂静,或者一点点希望。
门铃响了。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这个点不会有快递。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
是谢聿。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站在楼道里,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姜悦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她问,没让他进来。
“路过。”谢聿说,举了举手里的袋子,“王姨做了点心,让我带给你。还有几件厚衣服,她说降温了,怕你冷。”
姜悦看了眼袋子,里面确实露出毛衣的边角。“谢谢。放门口吧。”
谢聿没动。“姜悦,我们能进去说吗?就五分钟。”
她看着他。他眼睛里有些红血丝,眼下青色更重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谢聿。
“什么事?”她还是没让开。
“关于离婚协议。”谢聿说,“刘律师发给我了。我想跟你谈谈。”
姜悦沉默了几秒,侧身:“进来吧。”
这是谢聿第一次进这个公寓。客厅很小,但很整洁。画架支在窗边,桌上铺满了画稿,墙上贴着她最近的作品。他看见那些画,脚步停住了。
“这些都是你画的?”他问。
“嗯。”
他走过去,一张张看。越看,眼神越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搬过来之后。”
“你画得……”他顿了顿,“很好。比以前还好。”
姜悦没接话,去厨房倒水。“喝水吗?”
“不用。”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框上。“协议你看了?有什么问题?”
谢聿转身看她。“我不要离婚。”
“谢聿,我们说好了……”
“我没说好。”他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姜悦,我知道我过去做得不好。我承认。但我愿意改,用任何方式改。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时间,陪伴,尊重——你说,我照做。”
他的语气很急,像在谈一笔不能输的生意。
姜悦喝了口水,水温刚好。“我不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自由?我给你。你想画画,我帮你办画展,开工作室,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离婚。”
“谢聿。”姜悦放下杯子,“你还不明白吗?我现在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你看,让你认可。我是为我自己。”
“那你就为自己留下来。”他说,“留下来,做你想做的事,我支持你。我们甚至可以不公开关系,你可以继续住这里,我保证不打扰你。只要你还是我太太。”
姜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解释了无数遍,对方还是听不懂的累。
“你走吧。”她说,“协议你不同意,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姜悦!”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她平静地说,抽回手,“我只是不爱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姜悦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说。这三天她没想这件事,她忙着画画,忙着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但就在刚才那一秒,这句话自己跑了出来,清晰,肯定,像早就等在那里。
谢聿的脸色白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
“因为林薇?”他终于说,声音哑了。
“跟她没关系。”姜悦摇头,“是因为我。这三年,我爱你爱到没有自己。现在我想把自己找回来。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不需要你了。”
她顿了顿,补充:“不是不需要人爱,是不需要你来爱。”
谢聿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餐桌边。桌上的一张画稿被碰掉在地上,是那幅《观夜者》——她后来重新画了一张,这次男人的背影更模糊,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弯腰捡起来,看着画,手在抖。
“这是我。”他说,不是疑问句。
姜悦没否认。
“你在画我。”他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你还在画我。”
“是。”她说,“但画完这张,就不画了。”
“为什么?”
“因为画够了。”她接过画稿,放在桌上,“三年,够画一本画册了。现在我想画点别的。”
谢聿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有妆。但她站得很直,眼神很定。这个姜悦,和过去三年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姜悦,是同一个人,又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不是生气,不是闹脾气,是那种冷静的、理智的、经过思考后的放弃。
“我走了。”他说,声音很轻。
“点心拿走。”姜悦说,“我不爱吃甜的。”
“留着吧。”他说,“不吃就扔了。”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又回头:“姜悦,如果……如果我早点发现,早点对你好,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姜悦想了想,诚实地说:“不知道。”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姜悦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谢聿的车还停在楼下,但他没上车,而是靠在车边抽烟。一接一。
她拉上窗帘,回到画架前。
该画下一幅了。
—
两天后,姜悦接到美术馆的电话。
“姜小姐,您的作品《一毫米》被一位收藏家看中了,出价二十万。”工作人员的声音很兴奋,“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是否愿意出售?另外,收藏家希望能见见作者。”
“不见面。”姜悦说,“画可以卖,但要匿名。”
“可是价格……”
“二十万可以。”她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不透露我的任何信息。第二,我想知道买家是谁。”
那边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们需要问问买家意愿。”
“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姜悦继续画画。这次她画的是自己的手,握着铅笔的样子。她画得很仔细,关节的弧度,皮肤的纹路,指甲的形状。
画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一毫米》的作者吗?”电话那头一个女声,温柔,自信。
姜悦心里一动。“你是?”
“我叫林薇,是那幅画的买家。”对方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作品,特别是那个戒痕的细节,非常打动我。冒昧打扰,只是想亲自表达一下欣赏。”
姜悦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在听吗?”林薇问。
“在。”姜悦说,“谢谢你的喜欢。”
“不客气。其实我很好奇,你画的那只手,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如果是真实的,那个戴戒指的人,是你的爱人吗?”
姜悦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曾经是。”
“啊,抱歉。”林薇的声音带着歉意,“我不该问这么多的。只是作为一个画家,我能感受到画里那种……克制的悲伤。你很有天赋。”
“谢谢。”
“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一个私人画展。有几个画廊主和收藏家会来,对你未来的发展会有帮助。”林薇说,“当然,如果你想保持匿名,我可以安排。”
姜悦想了想:“我考虑一下。”
“好。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林薇说完,又补充,“对了,付款方式我会让美术馆跟你对接。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你的作品。”
电话挂了。
姜悦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谢聿手机里听到林薇的声音。那时候林薇刚从英国回来,打电话问他能不能去接机。谢聿说好,然后对她说:“一个朋友回国,我去接一下。”
她当时还看得见,看到他嘴角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她问他吃了没,他说吃过了,和朋友一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朋友就是林薇。
姜悦拿起铅笔,在画稿背面写了一行字:
「世界真小,小到转个身,就能遇见你不想见的人。」
写完,她撕掉这张画稿,扔进垃圾桶。
下午,她去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买了面包,牛,水果,还有新的素描纸和颜料。排队结账时,前面的电视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谢氏集团近宣布进军艺术品领域,首个将扶持青年艺术家……”
她抬起头,看见屏幕上谢聿的脸。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发布会现场,面对镜头从容发言。字幕显示他的头衔:谢氏集团总裁。
旁边站着林薇,一身优雅的套装,微笑着听他讲话。
新闻切了画面,姜悦移开视线。
结完账出来,天果然下雨了。她没带伞,把购物袋抱在怀里,小跑着往公寓方向去。跑到小区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边。
车窗降下,是谢聿。
“上车,我送你。”他说。
“不用,几步路。”
“雨大了。”
“没事。”
她继续往前走,谢聿就慢慢开着车跟着。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没停。
到单元门口时,她回头,看见谢聿也下车了。他没打伞,就站在雨里。
“姜悦,”他说,“新闻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个……我想帮你。”他走过来,“你需要平台,需要资源,我可以给你最好的。”
姜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林薇知道吗?”
谢聿愣了一下。
“她知道你要用这个帮我吗?”姜悦问,“她知道《一毫米》的作者是我吗?”
谢聿沉默。
“所以你不知道。”姜悦点点头,“她买了我的画,今天还给我打电话,夸我有天赋,邀请我参加她的私人画展。”
她看着谢聿渐渐变化的表情,继续说:“你看,这个世界多有意思。你的白月光在欣赏你太太的作品,而你太太甚至不敢让她知道作者是谁。”
“姜悦,我和林薇不是……”
“我不关心。”姜悦打断他,“真的,谢聿,我不关心你们是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事。我现在只关心我的画,我的生活,我明天要买什么颜色的颜料。”
她提了提购物袋:“所以,你的,你的资源,你的好意,我都不要。我要自己走,摔倒了爬起来,走慢了就多走一会儿。但至少,路是我自己选的。”
谢聿站在雨里,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着她,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问,声音被雨声打得破碎。
“我不讨厌你。”姜悦说,“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说完,她刷卡进门。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上楼,进屋,放下东西。她走到窗边,看见谢聿的车还停在楼下。雨刷器在来回摆动,但车没开走。
她换了衣服,擦头发,然后坐在画架前。
画纸上空空的。
她拿起铅笔,却不知道画什么。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谢聿在雨里的样子,林薇在电话里的声音,电视新闻上并肩站着的两个人。
最后她画了一扇窗。
窗外是倾盆大雨,窗玻璃上水痕斑驳,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但仔细看,能看见雨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撑着伞,背对着窗户,越走越远。
她画了很久,画到天黑了,雨停了。
画完后,她在右下角签了个字母:J。
然后她拍下这幅画,登录那个匿名的艺术账号,发了出去。
标题很简单:「雨夜」。
不到十分钟,下面就有了评论:
“这个背影……好孤独。”
“作者是不是失恋了?”
“玻璃上的水痕处理得太真实了,我都能感觉到湿的空气。”
姜悦一条条看,没回复。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短信:「看到你的新作了,很棒。私人画展的邀请依然有效,期待你的回复。」
她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回复:「时间地点发我。」
发送。
窗外,谢聿的车终于开走了。路灯亮起来,地面上的积水映着暖黄色的光。
姜悦关掉手机,继续画画。
这一次,她画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