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的时间,对于车里等待的人来说,格外漫长。
盛夏没有再抽烟。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融入了夜色的雕塑,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滴水不漏。
直到餐厅的旋转门再次转动,那对“璧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沈晏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沈清清则像一只黏人的猫,紧紧挨着他,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
盛夏在他们走近前,已经下了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刚一上车,沈清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捂着嘴,故作惊讶地小声道:“呀,姐姐,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即将弯腰进车的沈晏听到。
“晏哥哥最讨厌女孩子抽烟了,”沈清清的眼神天真又无辜。
话语里却带着一丝茶艺大师的关切,“对皮肤不好,以后还是少抽点吧。”
盛夏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透过后视镜瞥了沈清清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沈小姐关心我,不如多关心一下老板。”
“毕竟,比起抽烟,我以为他更讨厌的,是话多。”
一句话,直接把沈清清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沈清清的脸色一僵,求助似的看向沈晏。
沈晏已经坐进了车里,他靠在后座,仿佛没有听到她们的对话。
只是淡淡地丢出一句命令:“送她回酒店。”
“是,老板。”盛夏脆地应道,关上车门,坐回了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启动,沈清清坐在后座,几次想开口和沈晏说话,都被男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压冻了回去。
她只能透过后视镜,不甘心地瞪着盛夏的后脑勺。
盛夏能感觉到那道充满敌意的视线,但她毫不在意。
车子很快抵达沈清清下榻的酒店。
盛夏下车,为她拉开车门。
沈清清磨磨蹭蹭地不肯下车,还想对沈晏说些什么。
沈晏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关门。”
盛夏毫不犹豫,“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巨大的声响,震得沈清清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绝尘而去,气得直跺脚。
车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去观澜路18号。”沈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盛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家。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个地址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影交错地打在沈晏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盛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透过后视镜,落在他身上。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老板,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沈晏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说。”
“那栋别墅对您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问出这句话,盛夏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在赌,赌他会给出一个解释,哪怕是敷衍的,也能让她抓住一丝线索。
然而,沈晏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后视镜里与她对上,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一个合格的保镖,”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不该问的,不会问。”
一句话,将她所有的试探都堵了回去。
也再次提醒了她,他们之间,只是雇主与保镖的关系。
盛夏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脸上却缓缓扯开一个笑。
“受教了,老板。”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沉默是最好的伪装,却也最容易暴露破绽。
她需要一个更精准的探针,去刺探这个男人伪装下的真实。
于是,她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按下了中控台上的音乐播放键。
下一秒,悠扬而恢弘的交响乐,从价值不菲的音响中流淌而出。
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
盛夏的动作顿住了。
她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学校举办音乐会,她硬拉着江野去听。
开场就是这首曲子,结果不到十分钟,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就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醒来后,他一脸迷茫地说:“夏夏,没想到这个催眠效果这么牛,以后我能不听吗?”
从那以后,只要有江野在,她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响起过古典乐。
盛夏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后视镜。
她想看看,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镜子里的沈晏,只是静静地靠着,闭着眼,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恢弘的乐章里。
盛夏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他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是一种近乎享受的宁静。
仿佛他生来就属于这样的音乐厅,属于这样的上流社会。
这种融入骨血的契合感,比任何嫌恶的表情都更具伤力。
它在告诉盛夏,他不是在伪装,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那个会在路边摊吃麻辣烫,会嫌弃交响乐是催眠曲的江野……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那一刻,盛夏心里最后一丝摇曳的火星,终于在寒风中彻底熄灭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就这样吧,她想,别再自欺欺人了。
他不是。
他真的……不是。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一栋熟悉的法式别墅,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铁艺的大门,爬满常春藤的院墙,二楼主卧那个她曾无数次托着下巴与江野对视的阳台……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也和她,再无关系。
盛夏缓缓将车停在大门口,熄了火。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脏一片麻木。
就在这时,后座的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挡风玻璃,静静地落在那栋别墅上。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盛夏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到天亮。
他终于收回了视线,那双深邃的眸子转向车内。
却并没有落在盛夏身上,而是像穿透了她,望向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他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夜色还要沙哑。“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