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珍转而问起荣喜堂人事。钱嬷嬷回禀：“原伺候侯爷的大丫鬟墨玉、璎珞，并几个二等、三等的，几乎都是太夫人早年安排的人。夫人您来了，她们往后就需在正院伺候，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只在侯爷身边近身伺候，心里不痛快，正在后头厢房里拿小丫鬟发脾气呢，指桑骂槐的，话不太好听。”
阮明珍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冷嘲。前世，她因爱重谢彦，又被他虚情所惑，明知这些丫鬟是婆婆耳目，也一心想着以诚待人，并未更换，反而多方优容，结果养大了她们的心，后来没少给她使绊子。
“不必理会。”她声音平稳，“她们愿意闹，就让她们闹去。眼下只把我们卧房内外、小厨房、后罩楼库房这几处紧要地方牢牢看住，换上绝对信得过的人。小厨房尤要紧，钱嬷嬷多费心。其余地方，维持原状。”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幽深：“太夫人撑不了多久。侯府入不敷出，她的嫁妆早贴补空了。她既想要我的嫁妆填窟窿，又想把持权柄，必会动作。我们以静制动，等她出招，再名正言顺清理门户。”
阮明珍目光落在赵嬷嬷身上，赵嬷嬷是她母亲的陪嫁，母亲去后便到了她身边，尤其擅长打理田产财务，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手。忠心自是不必多说。
“赵嬷嬷，”她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沉稳，“有件要紧事，需得你出府去办。”
赵嬷嬷立刻躬身：“但凭夫人吩咐。”
“你在外院行事便宜，明便持我的对牌和手书，去我们在京郊的那三个陪嫁庄子走一趟。”阮明珍指尖在炕几上轻轻一点，“洛京离润州太远，对这三个庄子难免疏于过问，历来只按时收取他们送来的出息便罢。虽三个庄头都是家里的老人，但还是得要摸清楚才放心”
她语气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前世的晦暗。正是这份“疏于过问”，后来才埋下了隐患。
洛京近郊土地多被皇庄、宗室和勋贵占据，富商能购置的土地本就有限，阮家能在这置下三个庄子，已是家底殷实。
我要你将这三个庄子的底细，里里外外，都给我打探清楚。”她看向赵嬷嬷，目光锐利，“现任的庄头是否尽责？田亩产出是否与账册相符？底下的人心是齐是散？仓廪是实是虚？有无借着家里久不过问便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情弊？这些，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赵嬷嬷心领神会，郑重应道：“夫人放心，老奴明白。定将这三个庄子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账目、人事、田亩、仓储，绝无一字虚言回报夫人。”
阮明珍点点头，语气加重“特别是岭下庄的孙庄头，摸清楚，找到确切证据，你叫上常大和常二，带着人直接把那孙庄头先控制住，将他关起来，等我后面处置。若缺人手便去徐大管事那儿，他会安排。”
赵嬷嬷：“夫人放心，老奴记下了，一定办妥”
“嗯，”阮明珍颔首，“你做事，我自是放心的。不必急着回来，细细地查。其它两个庄子，查明了，也不必声张，回来禀了我再做道理。”她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决定下一步如何整顿。
将赵嬷嬷这般利刃用在理清自己的基产业上，远比困在内宅与丫鬟婆子周旋来得紧要。
赵嬷嬷肃容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明如何着手。
赵嬷嬷退下后，正房西梢间内，只余蕴安、添福还有钱嬷嬷。承禧和纳吉还在清点嫁妆入库。
钱嬷嬷坐在软榻前的绣墩上，身子微倾，低声询问道：“夫人，正院里那些原就伺候的丫鬟婆子，您可要现在见见？还有，咱们陪嫁来的那些管事、护卫、车马夫，如今都还在前院候着，没得着具体的差遣。”
阮明珍闻言，心里明了，太夫人这是故意晾着他的人。
她抬手轻轻抚过腕上那只有着石纹的玉镯，语气平静无波：“正院那些人，眼下不必见。”
她目光转向钱嬷嬷：“如今这院子里，都是老夫人的耳目。我们初来乍到，她们心中不服，又摸不清我的底细，此刻必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夫人的意思是……”钱嬷嬷若有所悟。
“任由她们闹去。”阮明珍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今我尚未掌家，名不正言不顺，强行弹压，反而落人口实，说我苛待旧人。不如就让她们以为我是个面团性子，不敢管事。人一旦失了顾忌，行事便会愈发张狂，破绽也就越多。”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继续道：“等她们自己闹出无法收拾的纰漏，犯下大错，届时，我们再出手料理，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那些蛀虫一并撵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现在，我们只需耐心等着便是。”
钱嬷嬷听得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那咱们陪嫁来的那些人？”
“除了陈大川。其余所有陪嫁来的男仆，明一早，统统让他们先去徐大管事那里候着，总得要先把位置腾出来，他们才好进府办事。”阮明珍吩咐道，将可靠的力量暂时隐藏起来。
“是，夫人思虑周全。”钱嬷嬷应下。”
荣喜院内静默，只闻窗外鸟鸣及隐约的箱笼挪动声。阮明珍踱至窗边，望着院中过了花期的西府海棠，枝叶郁郁。
这侯府，正如这过了鼎盛的花树，表面繁茂，内里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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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礼制，远嫁女子若娘家路途遥远，三朝回门之礼可免。她来自江南润州，此礼自然省却。
不过才三，太夫人便按捺不住。清晨请安后，她留阮明珍说话，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你进门几，瞧着稳重妥帖。不瞒你说，侯府看着风光，内里实在难啊！你公爹病着，用药如流水，你夫君俸禄有限，一大家子要养活……”
絮叨许久，话锋一转，目光殷切：“母亲年纪大，精神不济，管家力不从心。你既嫁进来，便是当家主母，中馈该你接手。母亲信你，往后府里事务都交给你，我也轻省轻省。” 话说得漂亮，仿佛全然信任，迫不及待要放权。
太夫人那番放权的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阮明珍还是前世那个渴望融入侯府、得到认可的十七岁少女，恐怕早已感激涕零地应下。然而，此刻她只是抬起那双清澈的杏眼，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柔声道：“母亲信重，儿媳感激不尽。只是……儿媳年幼，于管家理事一窍不通，在家时因母亲早逝，也只学了些皮毛。江南商贾之家的规矩，与侯府这等清贵门第如何能比？若因儿媳愚钝，行事出了差错，损了侯府颜面，那便是万死莫赎了。”
她微微蹙眉，脸上满是真诚的忧虑，仿佛真心实意为侯府着想：“不若……还是先由母亲掌着总舵，儿媳跟在母亲身边慢慢学着。待后熟悉了府中事务，规矩也都摸透了，再为母亲分忧不迟？如今，儿媳只想先伺候好母亲与夫君，尽好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