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招牌在风里晃悠,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天色彻底黑透,镇子上也没几家亮灯的铺子。一行人风尘仆仆,马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动静不小。
慕容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出来的店小二,动作行云流水,依旧保持着那股子世家公子的派头。哪怕这只是个偏远小镇,哪怕他刚吃了几天的风沙,背还是挺得像杆枪。
“掌柜的,三间上房。”
慕容复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没多看那点头哈腰的掌柜一眼,“再备一桌上好的酒菜,送到房里来。另外,让后厨烧几桶热水。”
包不同跟在后面,大着嗓门嚷嚷:“非也非也,公子爷,这破地方能有什么上好的酒菜?我看这店里连只像样的鸡都未必抓得出来。”
掌柜的赔着笑脸:“客官说笑,小店虽小,那也是镇上最好的。您几位楼上请。”
分房的时候,慕容复拿着房牌,眼神在王语嫣和虚竹身上转了一圈。
“语嫣,你住中间这间天字二号房,安静些。”慕容复安排道,“我和几位哥哥住左边的一号房,商议些事情。”
说完,他把剩下那块牌子扔给虚竹,“大师,你是出家人,又是护卫,住右边的三号房,正好护卫语嫣周全。”
虚竹接过牌子,咧嘴一笑:“慕容公子安排得周到。贫僧一定贴身保护,寸步不离。”
“贴身”两个字,他咬得有点重。
王语嫣身子一颤,低着头接过房牌,连看都不敢看表哥一眼,抓着裙角匆匆上了楼。
房间还算净,推开窗就是后院。
巧的是,这几间上房都在二楼,外面连着一条长长的木回廊,几间房的后窗阳台虽然隔着木栅栏,但对练武之人来说,那就是个摆设。
王语嫣进了屋,心跳得厉害。
她把门栓好,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口,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床沿上,她听着隔壁传来包不同的大嗓门和表哥沉稳的说话声,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表哥就在隔壁,只有一墙之隔,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另一个世界。
“咚。”
窗户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王语嫣吓得差点跳起来,刚要张嘴惊呼,一只手已经从窗外伸进来,熟练地拨开了窗闩。
虚竹那颗光头探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让她又恨又怕的笑。
“王老板,还没睡呢?”
他翻身进屋,反手把窗户关严实,动作轻得像只猫。
“你……你疯了!”
王语嫣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指着那面墙壁,“表哥就在隔壁!你快出去!”
“我知道他在隔壁。”
虚竹大摇大摆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在隔壁开会,我在这种地活,又不冲突。”
“你……”王语嫣脸涨得通红,“你说过到了客栈就……就不……”
“那是你自己想的,我可没答应。”
虚竹放下茶杯,几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七天的毒是解了,但你体内真气虚浮,就像是空中楼阁。若是不趁热打铁巩固一番,过两天散了功,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当然是鬼话。
系统给的北冥真气稳固得很,本不需要什么巩固。
但王语嫣不懂。
她只觉得虚竹说得头头是道,再加上这几身体确实对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依赖,只要他一靠近,丹田里的热气就开始乱窜。
“那……那也不能在这里。”王语嫣眼里泛起水雾,声音软了下来,“会被听见的。”
“听不见。”
虚竹伸手揽住她的腰,稍微一用力,就把人带进了怀里,“只要你不叫,谁听得见?”
“唔……”
王语嫣还想说什么,嘴已经被堵住了。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瞬间冲垮了她本就薄弱的防线。身体像是有了记忆,在他手掌贴上后背的那一刻,那股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隔壁,慕容复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这客栈的墙壁也就是几块木板拼的,隔音效果差得离谱。
“……此次珍珑棋局,各路豪杰云集。这是我们大燕复国的关键一步。”慕容复的声音慷慨激昂,“只要能得到逍遥派的传承,何愁大事不成?”
“公子爷英明!”邓百川的声音紧随其后。
“非也非也,我看那星宿老怪丁春秋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得早做防备。”
听着表哥那熟悉的声音在谈论着宏图霸业,王语嫣却被虚竹压在桌子上,衣衫凌乱。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她羞耻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专心点。”
虚竹在她耳边低语,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听听,你表哥多有志气。他在那边为了复国大业费尽口舌,你在这边为了提升实力忍辱负重。你们兄妹俩,都在努力,挺好。”
王语嫣瞪大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虚竹的手背。
这算什么努力?
这分明是……是背叛。
可随着虚竹内力的渡入,那种如同水般的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她心底的愧疚冲得七零八落。
她听着隔壁表哥谈论着天下大势,谈论着如何招兵买马。
而她,却在仇人的怀里,为了不发出声音,死死咬着虚竹的手掌。
“你看,他本想不起你。”
虚竹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点点撕开她心底的伤疤,“这么晚了,他哪怕过来问一句你睡得好不好呢?没有。他心里只有他的大燕,只有他的皇位。”
王语嫣闭上眼,不再挣扎。
是啊。
表哥心里装的是天下,哪里装得下她一个小女子。
反倒是这个被她视为恶魔的和尚,虽然手段卑劣,却实打实地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关注和……力量。
随着最后一股精纯的内力涌入丹田,
王语嫣只觉得浑身经脉一震,屏障被悄然打破。
原本在她体内有些滞涩的北冥真气,此刻如臂使指,流转自如。
如果说之前是一流高手的门槛,那现在,她已经稳稳站了进去。
甚至,因为这次特殊的“修炼”,她的皮肤透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原本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一切平息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王语嫣瘫软在椅子上,衣裳半解,眼神有些空洞。
虚竹没急着走。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帮她把凌乱的头发理了理。
“别哭丧着脸了。”虚竹从怀里摸出个不知从哪顺来的橘子,剥开皮,递了一瓣到她嘴边,“来,吃口甜的。”
王语嫣别过头,没理他。
“跟你讲个笑话。”虚竹也不恼,自己把橘子扔进嘴里,“从前有个皇帝,天天想着要打仗复国。结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后院起火了,你猜怎么着?”
王语嫣没忍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着?”
“他拿着水桶去救火,结果发现那火是隔壁老王烤红薯放的。”虚竹嘿嘿一笑,“你说这皇帝是不是傻?”
这笑话烂透了。
但配合着刚才发生的事,还有虚竹那副贱兮兮的表情,王语嫣愣了一下,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勾了勾。
“你才是隔壁老王。”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事后的慵懒。
“我是老虚,不姓王。”虚竹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进她手里,“行了,别想那么多。你表哥那是心病,得治。咱们这是实打实的过子。”
王语嫣握着那个橘子,指尖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空虚感消散后,剩下竟不是以往的绝望,而是一种诡异的安稳。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王语嫣手里的橘子差点吓掉了,脸色瞬间煞白。
“语嫣,睡了吗?”
门外,传来慕容复的声音。
这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简直像是一道惊雷。
王语嫣慌乱地看向虚竹,手足无措。
这要是被表哥看见虚竹在她房里,而且两人还是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那真的不用活了,直接跳窗户算了。
虚竹反应极快。
他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闪,直接钻进了床上的被窝里。
王语嫣:“……”
她看着鼓起来的被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语嫣?”慕容复的声音多了几分疑惑,“我听见屋里有动静,你没事吧?”
门栓被推了一下。
幸好刚才搬了椅子抵着。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飞快地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冷茶,润了润涩的嗓子。
“表……表哥。”
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已经睡下了。”
“哦,睡下了啊。”
慕容复停顿了一下,“刚才听到屋里有响动,包三哥说是不是进了贼,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没……没有贼。”王语嫣心脏狂跳,回头看了一眼床铺。
被窝里,虚竹探出半个脑袋,正冲她做鬼脸。
这!
王语嫣气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硬着头皮对门外说道:“刚才……刚才是我起来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椅子。表哥,我……咳咳……”
她灵机一动,假装咳嗽了两声。
“我身子有些不适,可能是赶路受了风寒,已经歇下了。表哥你也早点休息吧,明还要赶路。”
门外沉默了片刻。
慕容复似乎是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既然受了风寒,那就好生歇息。明我让包三哥去抓几副药带着。那就不打扰你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是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
王语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太险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魂都飞了一半。
床上的被子掀开,虚竹大咧咧地坐了起来,盘着腿,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王老板,演技不错啊。”他竖起大拇指,“这‘受了风寒’的借口找得好,正好掩盖了你嗓子哑的事实。”
王语嫣羞愤欲死,抓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
“滚!你给我滚!”
虚竹一把接住枕头,抱在怀里蹭了蹭,上面还带着她的发香。
“得令。”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暧昧的气息。
虚竹一只脚跨出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洒在他那颗光头上,竟然也不觉得难看,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痞帅。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他笑了笑,“对了,那橘子挺甜的,记得吃完。”
说完,人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王语嫣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个橘子。
隔壁又传来了包不同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讨论明的行程。
她低头剥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汁水在舌尖炸开。
确实,挺甜的。
比表哥画的那些大饼,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