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坐标：“净街”任务后的第四十八个标准时
地点：现世，天宫第七区，高阶纠正师联合简报大厅
大厅是纯白色的蛋形结构，数百个悬浮座位呈同心圆排列，身穿银灰制服的身影如星点般安静落座。空气中弥漫着低频的数据交换声，宛如蜂巢。这里是发布大型协同任务、进行高阶战术简报的场所。林烬位列其中，表情与周围同僚一样，是经过训练的、适度的专注与肃穆。
他能感觉到不同。以前参加这种会议，他心如止水，只关注任务参数。现在，他却像一台开启全频段扫描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丝异样：主讲台上那位“司辰”直属副官略显紧绷的声线；空气中比往高出0.3个标准单位的能量屏蔽场强度；以及，偶尔从某些座位方向投来的、若有若无的快速扫描——并非来自系统，而是来自某些同僚。
系统不仅自己在观察，似乎也在鼓励或默许某种程度的相互观察。一种无形的张力，在这个本应充满绝对信任的集体中悄然滋生。
“诸位，”副官的声音通过意识链接直接传入每个人脑海，确保绝对清晰和私密性，“本次简报内容涉及‘历史长河’近期出现的新型稳定性挑战，保密等级：深蓝。”
大厅的光线暗下，中央的全息星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变幻、偶尔泛起病态涟漪的暗色数据海——那是被处理过的、宏观层面的“历史长河”模拟态势图。
“我们监测到，在多个非主历史区域，出现了一种被暂时命名为 ‘情感记忆结节’ 的现象。”副官的声音冰冷，“简而言之，某些强烈且同质化的群体情感事件——无论是大规模战乱恐慌、集中爆发的信仰狂热，还是类似近期‘风波亭事件’引发的区域性悲愤——其情感数据并未随着事件结束完全消散，而是有少量高浓度残留，在特定环境或数据结构下，发生自组织凝聚。”
画面拉近，展示出几个高度放大的“结节”样本。林烬瞳孔微缩——其中一个样本的微观结构，与他之前在临安老妪身上看到的暗红色结晶极其相似，只是体积和复杂度大了数十倍，像一块漂浮在数据流中的、不规则的暗红琥珀，内部似乎封存着无数细微的嘶喊与光影。
“这些‘结节’具有低度稳定性，能微弱地扭曲周边时空参数，更重要的是，它们可能成为历史认知‘杂音’的天然共鸣器与放大器。”副官的语调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若放任不管，它们可能在未来被某些不稳定的意识体偶然‘下载’或共鸣，引发非标准的历史解读，甚至……催生出不符合原典算法的、基于情感共鸣的非官方历史叙事。这是对‘纯净历史’的本性威胁。”
林烬的心缓缓下沉。系统的恐惧和敌意，比他想象的更甚，也更清晰。它害怕的不仅是“错误”，更是基于真实情感的自发记忆与传承。
“为此，‘天宫’历史纯净委员会已启动 ‘净痕行动’。”副官宣布，“第一阶段，对已识别的高风险‘结节’，进行系统性定位与清理。你们中的部分人，将收到协同清理任务。”
话音刚落，林烬的个人终端震动，一份新的任务简报强行弹入视野。任务代号：“织网”。目标：协同其他四名纠正师，前往南宋中期某处因大规模洪灾和后续形成的、已持续运转近百年的大型复合‘情感结节’，执行“外科手术式剥离与净化”。
协同任务。这意味着他将在其他同僚的注视下行动。任何非常规举动，暴露的风险呈指数级增长。
他不动声色地接受了任务，目光扫过任务列表中其他四位队友的代号。其中两个代号他很熟悉，是公认的精英，作风严谨。第三个代号很陌生。而第四个……是 “玄乙”。
那个他曾经的学妹，系统忠诚度的标杆，眼中容不下任何“不纯粹”的年轻精英。
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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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坐标：南宋，隆兴年间，江东某濒江村镇遗址
任务状态：“织网”进行中
这里与其说是村镇，不如说是一片在数据层面呈现出溃烂状态的区域。模拟出的长江支流反复泛滥的痕迹、瘟疫肆虐后十室九空的破败、以及百年间沉积下来的、近乎凝固的绝望与麻木的情绪数据，交织成一片灰暗、粘稠的“泥沼”。而在“泥沼”中央，三团大小不一的暗沉“结节”如同恶性的肿瘤，缓慢搏动，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波动。
五名纠正师悬浮在区域边缘，通过加密频道沟通。
“已扫描确认，三个‘结节’存在共生关系，构成简单能量循环。建议先剥离外围两个较小的，削弱主结节防御，最后集中净化主结节。” 代号“铁壁”的资深纠正师率先提出方案，稳重可靠。
“附议。‘玄乙’，你负责东侧小节点的能量流扰。‘青锋’（林烬），你负责西侧。‘夜枭’（陌生代号），你负责监测主结节反应并预警。我居中策应。‘铁壁’，由你执行主要剥离手术。” 另一名精英“枢机”迅速分配任务。
计划清晰，高效。典型的系统作风。
“明白。” 林烬简短回应，向西侧移动。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背上——来自玄乙。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的审视意味，如同实质。
行动开始。
林烬靠近西侧的小型“结节”。它像一团纠缠的、半凝固的暗色藤蔓，表面浮动着哭泣、呻吟和木然的面孔虚影。按照规程，他需要释放特定的“解离光束”，逐步切断它与主结节及环境的数据连接，使其变得脆弱，便于“铁壁”后续剥离。
他照做了。光束精准地切削着那些“藤蔓”。每切断一，都有细微的、饱含痛苦的数据碎片逸散出来，随即被系统配发的“回收滤网”捕获、净化。过程残酷而机械，如同在清理一段坏死的神经。
然而，就在他进行到一半时，某种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波动，突然从这片“绝望泥沼”的深处，顺着尚未完全切断的“藤蔓”，传递到了他的感知边缘！
不是“结节”本身的绝望波动。
而是……一种被包裹、被压制在无数绝望之下，却依旧在挣扎的、极其微弱的“有序求生”倾向！
这感觉……与他之前在牧野村落井水中埋下的、那颗复合“种子”所散发的波动，在底层结构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但更加微弱，更加艰难，仿佛在污浊的泥潭中透出的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微光！
怎么可能？！牧野的“种子”，怎么会影响到南宋、这片与它时空相隔甚远的“绝望泥沼”？
除非……“种子”所携带的那种“倾向性”，并非孤立存在。它可能触动了历史长河底层某种更基础的、关于生命群体应激反应的潜在数据模式？或者，它像一个引信，在牧野点燃后，其波动特征通过系统尚未完全理解的某种“情感数据共振网络”，微弱地扩散、并在这里的类似绝望环境下，激起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这发现让林烬心神剧震。他的实验，可能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入，影响更不可控！
就在这时，公共频道响起“夜枭”平静无波的声音：“注意，主结节对东西两侧的剥离产生非标准共振反应。检测到异常数据流试图沿环境底层架构逃逸。建议加快剥离速度。”
“玄乙收到，提升扰强度。” 东侧传来玄乙冷静的回应。
林烬也立刻收敛心神，加速作。但他暗中调整了解离光束的参数，不再是粗暴切割，而是尝试进行更精细的“引导”——在切断“藤蔓”主连接的同时，试图将那一丝微弱的、挣扎的“有序求生”波动，从绝望泥沼中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一丝，而不是让它随着绝望数据一起被回收净化。
这作极其精细且危险，如同在暴风雨中试图用镊子夹起一片特定的雪花。
“青锋，你的解离流谱出现非标准波动，是否遇到阻抗？” “枢机”敏锐地发现了数据异常。
“确认存在局部数据粘滞，可能是小型‘结节’的自卫机制。正在调整频率突破。” 林烬立刻给出符合逻辑的解释，手上作丝毫未停，心跳却快了一拍。
“保持同步，不要冒进。” “铁壁”沉稳地命令。
有惊无险。西侧小型“结节”被成功剥离主体，变得萎靡。“铁壁”开始进行最终剥离手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结节上。
林烬悄然将那一丝被他“剥离”出来的、微弱的特殊波动，压缩成几乎不可察觉的数据包，准备像之前一样，暂时藏入自身缓存。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直沉默监测的“夜枭”，突然在公共频道发出急促警报：“最高警告！检测到高浓度、高活性的逻辑侵蚀病毒信号！来源——西侧已剥离节点残留区！信号特征……与内部通告中标记的‘顽疾’部分行为模式存在低度相似性！重复，检测到疑似‘顽疾’关联活动！”
“什么？！”“铁壁”和“枢机”的声音同时一紧。
玄乙的呼吸声在频道里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是冰冷到极点的声音：“立刻锁定信号源！青锋，报告你的状态和位置！”
林烬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夜枭”发现了！他怎么可能发现？！那丝波动被压缩得几乎不存在！除非……这个“夜枭”的监测权限或装备，远超常规纠正师！这是一个陷阱？还是针对所有参与“净痕行动”人员的无差别深度筛查？
没有时间细想。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林烬感到一股强大的、带着敌意的扫描波束已经锁定了自己所在的区域，并开始尝试穿透他的个人防护，直接扫描他的意识缓存！
不能让他扫到那个数据包！
林烬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试图防御或隐藏——那等于不打自招。他反而主动迎向那股扫描波束，同时将自己意识缓存中一段预先准备好的、用于应对审查的标准任务数据流，以最大流量主动释放出去，其中混杂了大量无关紧要的系统志和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旧任务情感残留。
“我正在尝试稳定残留区数据，遭遇未知扰！扫描来源请求识别！” 他一边在频道里急促汇报，一边用庞大的、看似正常的数据流去“淹没”夜枭的精细扫描，制造混乱。
这一招起了作用。夜枭的扫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杂乱但“正常”的数据洪流扰了片刻。
“信号消失了！可能是我方作触发了节点的某种濒死反噬机制，产生了类似病毒的假性特征。” “夜枭”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建议对青锋进行快速表层扫描以确认安全，然后继续任务。”
“同意。青锋，配合扫描。” “枢机”下令。
一道强度较低、但更为基础的确认性扫描落在林烬身上。他坦然接受。扫描只触及表层，没有深入他藏匿关键数据的深层缓存。结果显示“正常”。
“虚惊一场。” “铁壁”似乎松了口气，“但不可大意。玄乙，加强东侧监控。青锋，归位。我们集中力量，处理主结节。”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烬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尤其是在玄乙和那个神秘的“夜枭”心中。玄乙没有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冰冷。
后续的主结节清理过程顺利而高效。在五人的合力下，那团庞大的绝望肿瘤被彻底剥离、净化、回收。区域内的灰暗“泥沼”虽然还在，但失去了“结节”作为核心，其情感辐射强度显著下降，变得“安全”了。
任务完成，评级“优良”。
但在返回现世的脱离通道中，林烬的心情异常沉重。他不仅险些暴露，更发现了“种子”可能引发的不可控连锁反应。而系统内部，显然存在像“夜枭”这样装备精良、目的不明的深度监测者。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完全抽离南宋模拟的瞬间，一条极其微弱、加密方式完全陌生、且绕过了所有系统通讯协议的脉冲信息，如同幽灵般，突兀地出现在他意识感知的边缘。
信息内容只有一串看似杂乱、但遵循某种奇特韵律的坐标点，以及一个简短的古文字符组合：
“申时三刻，酉位，听。”
坐标指向历史长河中一个非常偏僻、不起眼的唐代沿海小镇模拟片段。“听”像是一个地点，也可能是一个暗号。
信息没有署名，但传递信息的方式，那种绕过系统监控的、古老而有效的技术，让林烬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纪年。
这是“余烬”的召唤？
林烬的心猛地一跳。他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将这串信息和坐标，牢牢刻印在意识最深处。
回到现世，走出维护舱。简报大厅已空无一人。他独自站在纯白的走廊中，窗外是永恒不变的、人造的天宫光芒。
怀疑在滋生，“病毒”在暗处可能引发的涟漪超出预期，系统的罗网在收紧。
但同时，来自黑暗中的第一声召唤，也悄然响起。
前路更加危险，却也似乎……出现了一条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小径。
林烬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制服衣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他迈步向自己的静室走去，步伐稳定。
他知道，下一次潜入，他有了一个必须前往的坐标。
“申时三刻，酉位，听。”
他要去“听”。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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