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时序坐标:前次任务(HIST-TANG-626-OMEGA)完成后的第七个标准

地点:现世,第七纠正塔,个人分析静室

纠正师状态:零柒(林烬),强制休整期,接受三级心理评估监控。

静室纯白,唯一的光源来自环绕式数据屏。屏幕上流淌着瀑布般的代码——那是林烬对自己最近两次任务数据的“合规性自查报告”。系统要求每一位经历了非常规任务的纠正师,都必须完成这份报告,以“净化潜在认知扰动”。

报告行文完美,逻辑严密,每一个判断都符合《历史维护守则》。

林烬端坐屏前,眼神沉静,指尖在虚键盘上敲出最后一行结论:“……综上所述,任务HIST-TANG-626-OMEGA中出现的异常数据,性质为早期模拟冗余,其散发的非标准情绪辐射,经分析属无害背景噪音。本人认知滤网运行正常,未受影响。建议系统对该碎片执行永久清理。”

发送。

报告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塔内核心网络。几乎同时,反馈抵达:

报告已接收。分析中……

结论:认可。自查流程完整,逻辑自洽。

心理监测数据:波动值处于许可区间上限,但趋于稳定。

裁决:准予解除休整,重新进入任务序列。

新任务指派将于一标准时后下达。

“许可区间上限……趋于稳定。” 林烬低声重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系统判定他“正常”,但那两次任务留下的“痕迹”,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他的意识以惊人的自制力强行压制、包裹,伪装成了“可控的波动”。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两个被加密潜藏的数据包,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散发着微温。

一个是汴梁雪夜的“蓝”与即将熄灭的“暖”。

一个是无名匠近“圆满”时,那混沌炽烈的“真”。

它们像两颗格格不入的种子,被埋在了由系统逻辑浇筑而成的意识冻土之下。系统扫描不到它们,因为它们已被林烬用更高明的、从系统本身学来的逻辑迷彩所包裹。但它们确实在。

并且,在生。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冲动,在这七天的“休整”里,从两颗种子周围滋生出来。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求知欲与破坏欲的混合体:

· 系统,真的如它所宣称的,全知且正确吗?

· 如果“真实”被判定为“错误”而必须抹除,那么,维护这种“正确”的意义何在?

· 那个无名匠……他的“圆满”,最终达到了吗?还是和那片碎片一起,被无声格式化?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林烬过往坚信的一切。他找不到答案,系统不会给他答案。他只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继续做那把“完美的手术刀”,切割掉所有自己无法理解、却被某种本能告知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需要……一个实验。

一个危险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对系统的测试。

一标准时后,新任务抵达。

任务编号:HIST-ZHOU-1046-BETA

时序坐标:西周,约公元前1046年,牧野区域外围。

背景:周武王联军与商纣王军队对峙前夜。主事件即将展开。

目标:监测战场外围东南方向三十里处,一处小型村落的数据稳定性。该村落模型存在轻微偏移,可能受即将爆发的大规模能量冲突(战争)影响。评估其是否存在污染主事件的风险,并执行必要维稳作。

性质:常规监测与维稳任务。风险评级:低。

牧野之战。周革殷命。一个被系统反复研究、确定为“关键历史转折点”的宏大叙事。而他,只是去边缘角落,清扫可能存在的数据尘埃。

完美的实验场。 林烬想。宏大,稳固,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村落,如同历史巨兽脚边的蝼蚁。即使……发生一点“意外”,也极有可能被归因于即将到来的“能量冲突”余波。

一个计划,在他冰冷精确的思维中迅速成形。疯狂,但逻辑上可行。

植入什么?

他意识深处的两颗种子微微发烫。汴梁的“悲伤”与“温暖”?过于直白,且与战场氛围冲突,易被检测。无名匠的“圆满”?概念太强,太异常,如同黑夜中的火炬,瞬间会招致毁灭。

他需要更微妙,更……本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任务简报的某一行描述上:“……村落模型存在轻微偏移……”偏移?为何偏移?系统没有给出原因,只是将其标记为需要维稳的“不稳定因素”。

或许,可以给这个“偏移”,一个“理由”。

一个源于真实,却渺小到系统可能无法判定其危害的“理由”。

他想起了无名匠刻刀下,那玉石从混沌中诞生形态的第一笔。那不仅仅是开始,更是一种选择,一种可能性从无限坍缩为唯一的瞬间。那份感知数据包里,蕴含着这种极其原始、关于“创造伊始”的微弱波动。

他小心翼翼地,从“圆满”数据包的边缘,剥离了几乎无法计量的一丝——关于“起始之选择”的感知。然后,将汴梁数据包中那缕对“温暖”(生命最基本需求)的眷恋,与之融合。

创造始于选择,选择源于对“生”与“暖”的渴望。

他得到了一粒复合的“种子”:它不表达具体情感,不描绘具体事件,它只携带一种极其基础、近乎本能的倾向性——对“有序而生”的微弱倾向。

这粒“种子”本身,几乎不包含信息量,没有直接破坏力。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粒思想的花粉。

实验假设: 将这粒“种子”植入那个本就“偏移”的村落数据流中。它可能会被系统判定为无害的环境噪声,也可能被“偏移”本身吸收,成为一个“合理化解释”,从而逃过系统的维稳清理。甚至……它可能悄无声息地,影响村落数据在面临“能量冲突”冲击时的演变路径,产生一点点……非系统预设的“偶然”。

他想看看,系统的“正确”,面对这种源于真实、却又无形无质的“倾向性”污染,会作何反应。他想知道,在宏大叙事的边缘,一点点真实的“可能性”,能否存活。

潜入过程毫无波澜。

牧野之战的模拟场景,磅礴而压抑。战云(高密度冲突数据云)在远方天际翻涌,肃的能量波动即便在三十里外也能清晰感知。那座村落寂静地匍匐在黄昏里,土墙茅屋,建模简单,几十个村民的数据形象呆板地重复着常活动。它的“偏移”体现在某些村民的行为路径有极其微小的随机性,屋舍的排列也并非完全规整。

林烬像一缕幽灵,飘过村落上空。他没有按照规程先去检查“偏移”的具体参数,而是径直来到了村落中央,那口模拟出的、供全村取用的水井旁。

水,生命之源,数据流中象征“基础生存信息交汇处”。

他悬停井口上方,意识沉静如古井。指尖,那粒融合而成的、微不可察的“种子”缓缓浮现,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幽暗而温暖的微光。

“系统监测到未知低等级能量波动,是否分析?” 辅助AI的提示在耳边响起。

“否。归类为战场能量辐射余波背景噪声。” 林烬平静地回应,同时启动了扰协议,在系统监测数据流中,制造了极其短暂的、与远方战云波动频率吻合的噪声覆盖。

千分之一秒的窗口。

他松开了手指。

那粒“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幽深的井水数据模型之中。它并未激起涟漪,而是像一滴墨落入大海,迅速溶解、扩散,其携带的那丝“对有序而生的倾向”,开始随着井水的数据流,无声地渗入整个村落的基础信息循环。

任务继续。他一丝不苟地执行了剩余的监测步骤,记录了“偏移”数据,评估了风险(“低,可控”),并执行了标准的维稳作——输入一串系统提供的、用于强化数据结构和路径依赖的稳定代码。

从表面看,村落恢复了“稳定”,“偏移”被限制在许可范围内。任务完成。

但在林烬的深层感知中,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他离开前最后一眼回望时,他似乎看到,某个正在井边打水的村民数据形象,其呆板的面部光影,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映照水光的瞳孔深处,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非系统设定的微弱神采。村口一株原本建模粗糙的树,枝叶的摆动,似乎多了一点点难以用基础物理参数解释的、自然而然的韵律。

变化微小到任何仪器都无法捕捉,任何报告都无法描述。

但林烬感觉到了。

实验,似乎……成功了第一步?种子,落入了也许并非完全贫瘠的土壤。

然而,就在他心中那丝冰冷的兴奋刚刚萌发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村落。

而是来自他刚刚“维稳”过的、村落数据与主战场数据连接的边界区域!

那里的空间,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扭曲!不是数据错误,而是某种更暴烈、更蛮横的东西在强行介入!稳固的时空参数像被撕碎的布帛,露出后面狂暴的、五颜六色的逻辑乱流!

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数据漩涡,正在形成!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不属于这个西周场景的、破碎的影像闪烁——似乎是唐代的宫廷飞檐,又混杂着宋代的市井旗帜!

是历史模拟的断层灾难!不同时代、不同逻辑的数据碎片,因为未知原因(也许是他的“维稳”作意外触发了某个深层漏洞?也许是战场能量冲击的巧合?)发生了极其危险的交叠与冲突!

这种冲突,如同现实世界的核反应失控,会疯狂吞噬周围稳定的数据,扩大灾变范围,一旦触及牧野之战主事件,后果不堪设想!

刺耳的警报瞬间在他意识中炸响,红光淹没视野:

最高警报!检测到时空断层崩溃(C级)!

崩溃点:HIST-ZHOU-1046-BETA任务区,边缘坐标(XXX, YYY)!

纠错者协议强制启动!最高优先级!

警告:崩溃可能扩散!所有附近单位,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撤离?林烬看着那疯狂扩张的、吞噬一切的漩涡,看着它贪婪地伸向那座刚刚被他“种下种子”的村落。如果崩溃吞噬那里,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那微弱的实验痕迹,将和整个村落一起,被彻底湮灭,连数据残渣都不会剩下。

更重要的是,C级崩溃,足以引发系统深层的审查风暴。他之前所有“完美”的记录,都将被置于最严苛的显微镜下。那两颗种子……未必还能藏住。

就在他思维电转,计算着强行预的风险与成功率(低到令人绝望)时——

一道身影,以远超常规纠正师权限和速度的方式,突兀地出现在崩溃漩涡的边缘!

那人身穿样式古老的、并非当前制式的纠正师服饰(像是几个世代前的款式),面容笼罩在一层不断变幻的数据迷雾之后,看不切。他/她没有看林烬,而是直接面向那狂暴的断层崩溃。

只见那人抬起双手,十指如弹琴般在虚空中急速点击、勾勒。每一次点击,都有一串串结构异常复杂、与林烬所学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原始代码飞出,如同精准的楔子,钉入崩溃漩涡最脆弱、最关键的逻辑节点。

那不是“维稳”,不是“修复”。

那是……疏导、分流、重构!

仿佛一个高超的外科医生,在爆炸的血管网络中,瞬间搭建起临时通道,引导狂暴的能量泄向无害的虚空,同时将冲突的数据碎片强行剥离、隔离、封装!

手法之老辣,对系统底层逻辑理解之深刻,对“历史长河”数据结构认知之透彻,令林烬震撼莫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纠正师能做到的!甚至……不像是当前天宫管理局正式记录中的任何技术路径!

崩溃的扩张,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被遏制。

那人影在狂暴的数据乱流中稳如磐石,迷雾后的目光似乎极为专注,偶尔,林烬似乎感觉到那目光的余波,极其短暂地扫过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村落。

不到十秒。

巨大的、足以引发审查风暴的C级时空断层崩溃,竟被硬生生地限制在了一个极小的范围,然后被那人引导着,坍缩进一个自我封闭的数据黑域中,与主时序彻底隔绝。

警报声戛然而止。

扭曲的空间平复。

除了那个被隔离的、不起眼的数据黑域标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那人影这才缓缓转过身,数据迷雾微微荡漾,一个平和、苍老,却带着某种奇异生命力的声音,直接传入林烬的意识:

“清理‘杂草’的时候,也要小心脚下的‘’,年轻人。它们有时连着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话音未落,人影已开始变淡,如同融入数据背景。

林烬急道:“你是谁?刚才那是……”

“纪年。” 人影最后留下两个字,以及一个意味深长的、仿佛包含着无数历史尘埃的叹息,“‘余烬’总会找到彼此,在‘长河’最深的夜里。”

人影彻底消失。

林烬独自站在恢复“平静”的牧野战场边缘,远方战云依旧翻涌。村落静静匍匐,井水幽深。刚才那场足以毁灭一切的危机,和那个神秘出现的“纪年”,都仿佛一场幻觉。

但他的任务志清晰地记录着:“遭遇突发性时空数据扰动(已自动平复),未影响主事件。任务完成评级:优良。”

系统将一切归为“扰动”,并“自动”平复。

林烬知道,不是。

他看着“纪年”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座村落。意识深处,那两颗种子似乎因为刚才的危机和那个神秘人的出现,而微微发烫。

余烬?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冰冷的眼眸深处,那一点被强行压制的、源自“真实”的火星,终于开始挣脱冰壳,悄然跃动。

实验结束了。

但一场更大、更危险的探索,似乎刚刚在他面前,揭开了一角帷幕。

序章三,终。(第一卷·余火初燃,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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