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丫头,你真想好了?这白纸黑字一旦写下去,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村支书李国栋家的堂屋里,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孩子、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年轻女人。
桌子上,摊开着两张粗糙的草纸。
“想好了,李叔。”苏清的声音平静无波,“比任何时候都想得清楚。”
李国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当了半辈子村支书,村里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的事见过无数,离婚的也有,闹矛盾的更多,但像苏清这样,要把婆家、娘家一并“断”个净的,还是头一个。
“跟陈家的事,好说。你们离了婚,财产也分清了,写个协议,就说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互不涉,我给你做个见-证,按个章,没问题。”李国栋磕了磕烟灰,“可你娘家那边……赵梅和你弟弟还在所里关着呢。你这时候要写断亲书,传出去,村里人戳你脊梁骨啊!”
“李叔,”苏清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他,“脊梁骨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他们戳不着。我只知道,如果今天不断净,等他们出来,还会像蚂蟥一样叮上来,不死不休。我不想我儿子以后的人生,都活在被舅舅、外婆勒索的阴影里。”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了桌上,推到李国栋面前。
“李叔,这是五十块钱。二十块,是请您做见证的辛苦费。剩下三十块,麻烦您等我妈他们出来后,转交给他们。就告诉他们,这是我苏清,还给他们的生养之恩。从此以后,我与苏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生死婚丧,各不相。”
五十块!
李国栋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顶得上他这个村支书大半年的补贴了。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大团结”,再看看苏清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丫头是铁了心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道理,他懂。更何况,苏清这事办得也算“仁至义尽”了,人都送进去了,还愿意再拿出一笔钱来了断,比起那些闹得更难看的,已经算是体面了。
“行!”李国栋一拍大腿,不再犹豫,“既然你主意已定,叔就帮你这个忙!”
他捻了捻口水,拿起那支蘸着墨汁的毛笔,趴在桌子上,开始起草文书。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在了石头上,分量千钧。
第一份,是和陈家的永不追究协议。
写明了苏清与陈建国已于某年某月某离婚,财产分割清晰,双方再无瓜葛。苏清自愿承诺,永不追究陈建国在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过错,陈家亦不可再以任何理由扰苏清母子。
李国栋写完,让匆匆赶来的张翠芬按了手印。张翠芬看着那“永不追究”四个字,像是拿到了一道免死金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按手印的时候,手指都透着一股轻松。
第二份,是断亲书。
这一份,李国栋写得格外慢。
“……兹有苏家村苏清,因不堪其母赵梅、其弟苏强常年盘剥压榨,屡遭索要钱财,身心俱疲。为求母子二人平安度,今自愿拿出人民币三十元整,以全昔生养之情分。自今起,苏清与苏家断绝一切亲缘关系,从此婚丧嫁娶,贫富贵贱,皆无系。空口无凭,立此为据。”
写完,李国栋抬头看着苏清:“丫头,你来按。”
苏清抱着兜兜,走到桌前。她看着那张纸上墨迹未的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一个终结。
她没有犹豫,拿起桌上的红印泥,将自己的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鲜红的指印,落在“苏清”两个字的下面,像一滴凝固的血泪,也像一朵绽放的红梅。
“好了。”李国栋收起文书,一份交给苏清,一份自己存档,又把那三十块钱仔细收好。“丫头,以后……自己多保重。”
“谢谢李叔。”苏清将那两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折好,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抱着兜兜,走出了村委会。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她养她、也困了她半辈子的村庄,没有感到一丝温暖,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她没有再回那个破败的家,也没有跟任何一个村民道别。她径直去了趟小卖部,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些路上吃的粮和一壶水,然后抱着儿子,背着一个用床单裹起来的、装着全部家当的包裹,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
兜兜趴在她的肩上,小声地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苏清亲了亲他汗津津的额头,望着远方,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们去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去过好子。以后,只有妈妈和兜兜,再也没有坏人了。”
冬的风吹过田野,卷起一阵萧瑟。但苏清的心,却是滚烫的。
她不知道前路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但她知道,从她按下那个红手印开始,她的人生,才算真正地重新开始了。
通往县城的班车慢悠悠地驶来,在漫天尘土中停下。苏清抱着孩子,背着行囊,踏上了车门。
车窗外,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庄,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化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
再见了,陈家村。
再见了,所有吃人的过往。
火车汽笛的长鸣声划破了县城嘈杂的清晨。
苏清抱着睡眼惺忪的兜兜,挤在拥挤的人中,终于踏上了那列漆成绿色的、被称为“绿皮火车”的钢铁巨龙。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拥挤不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她买的是最便宜的硬座票,但此刻连座位都被人占了。
她好不容易才在车厢连接处找到一个可以倚靠的角落,把包裹放在地上,让兜兜坐在上面。
“妈妈,喝水。”兜兜懂事地拧开水壶盖,递给她。
苏清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一阵暖流。只要有儿子在,再苦再累,她都撑得住。
火车缓缓开动,载着她的希望,也载着未知的风险,驶向遥远的省城。
她不知道,一场惊魂,正在这拥挤的车厢里,悄然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