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医学院,老校区。
这里是城市版图中被遗忘的角落,像是一块坏死的伤疤。正值暑假,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但偌大的校园里却空无一人,死气沉沉。疯长的野草吞没了破碎的水泥路面,只有知了在枯死的梧桐树上发出令人烦躁且单调的嘶鸣,仿佛在为这片死地奏响丧钟。
那栋传说中闹鬼的老解剖楼,就矗立在校园的最深处,被周围高大的树木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厚厚的、呈现出病态墨绿色的爬山虎将整栋红砖建筑完全覆盖,只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窗户,像是一只长满了绿毛的巨大怪物,正张着黑漆漆的嘴,无声地等待着祭品的自动上门。
“就是这儿。”
沈离站在楼前,仰头看着这栋熟悉的红砖建筑,眼神复杂而幽深,“十年前封楼的时候,我是最后的一批学生。那时这里就已经流传着无数怪谈,没想到,最大的恐怖竟然真的藏在地下。”
“祁野说这里有哭声。”陆铮握紧了手里的战术手电和撬棍,虽然受了伤,脸色苍白,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枪,“师兄……就在里面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陆铮上前,用撬棍入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锁孔,手臂肌肉暴起,猛地发力。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铁链断裂落地,激起一小圈尘土,发出沉闷的回响。
推开沉重的、发出令人牙酸摩擦声的大门,一股陈旧、阴冷,混合着霉菌、腐烂木头和高浓度福尔马林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这种味道极其特殊,辣得人眼睛生疼,就像是把时间连同尸体一起腌制了起来,让人瞬间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封校。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灰尘在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束中飞舞。
只有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地下室入口在楼梯背面,那是平时运送大体老师的专用通道。”沈离凭借记忆带路,声音压得很低。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稀薄,那股化学药剂的味道越浓烈,甚至带着一丝甜腻的腥味。
而且,在这死寂中,确实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低频的共振。
“呜——呜——”
像是风穿过破损孔洞的呜咽,又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在低声哭泣,在幽深的楼道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陆铮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下意识地挡在沈离身前,手中的处于击发状态:“小心,有动静。”
地下室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上面贴着早已褪色的“生物危害”警示标。奇怪的是,门并没有锁,而是虚掩着一条缝,透出一丝诡异的幽绿光芒。
那“呜呜”的声音,就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那是大功率通风系统运作时发出的气流声。
这里有电!而且设备还在运转!
陆铮深吸一口气,给沈离打了个手势,随后猛地一脚踹开大门,迅速冲了进去——
“谁?!警察!”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
但这并不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陆铮和沈离,也不禁愣在了原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几百平米的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与哥特恐怖美学结合的巨大标本陈列馆。
四周的墙壁上,不再是斑驳的砖墙,而是挂满了巨幅的、精密的人体解剖图手稿,每一张都详尽地描绘了骨骼与机械结合的构想。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矗立着十二个巨大的、直径一米的玻璃圆柱体。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绿光,连接着复杂的输液管线和维生系统,里面充满了浑浊的淡绿色防腐液,并不时冒出一串串气泡。
每一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个赤身裸体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正值壮年的青年。
他们在液体中微微浮沉,双眼紧闭,四肢舒展,神情安详得诡异,像是在母体羊水中沉睡的婴儿。但这并非新生的摇篮,而是永恒的囚笼。
仔细看去,就会发现他们的身体大多是残缺的——有的少了手臂,有的少了腿,有的腔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肋骨。
而在那些残缺的部位,都被安装上了金属、塑料或者特殊的骨骼支架。那些冰冷的工业制品与苍白的血肉强行缝合在一起,接口处甚至能看到肉芽组织的增生,显得狰狞而恐怖。
“这是……”沈离的声音在颤抖,她捂住了嘴,“这是活体改造实验。”
“那个‘老师’在做实验。他在尝试用异物替换人体骨骼,或者是测试某种义肢的生物兼容性。这些人……都是他这些年来绑架来的小白鼠。他们在活着的时候被截肢,被改造,然后被封存在这里观察。”
陆铮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充满罪恶的罐子,死死锁定在实验室的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类似祭坛的高台,上面放置着第十二号罐子。
那个罐子比其他的都要大,而且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灰尘,显然经常有人来这里“朝圣”。
一种强烈的、源于血脉和直觉的感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陆铮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手中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打破了死寂。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强力手电筒的光束打在玻璃上,穿透了液体,照亮了里面那张脸。
那是一个男人。
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
即使在药水里泡了十年,即使皮肤已经发灰、起皱、甚至有些浮肿,但那刚毅的眉眼、那高挺的鼻梁、那嘴角习惯性抿起的一道纹路……陆铮这辈子,下辈子,化成灰都不会忘。
那是教他怎么开枪、怎么做人、在他第一次出任务受伤时背着他跑了三公里的师兄。
是那个在除夕夜给他煮饺子,告诉他“当警察就要对得起这身衣服”的大哥。
赵刚。
“师兄……”
陆铮的声音哽咽破碎,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他扑到玻璃罐上,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玻璃,脸贴在上面,眼泪瞬间决堤,混合着汗水流下。
“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罐子里的赵刚闭着眼,神情安详,仿佛只是太累了睡着了。
但他并不是完整的。
沈离忍着巨大的悲痛和生理上的不适走过来,她强迫自己用专业的目光去扫视赵刚的身体。
他的腔有一道长长的、已经愈合的缝合线。
而他的左手和右腿……
沈离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赵刚的左手和右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用粗糙的金属和老旧塑料做成的简易义肢。那些义肢的连接处没有任何精细的处理,就像是直接进了骨头里,哪怕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钻心的剧痛。
“他在做实验。”沈离的声音冷得像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了血,“十年前,这种技术还不成熟。赵刚师兄……是那个人的零号实验体。他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把师兄……做成了标本?!做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陆铮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不管你是谁!我要了你!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疯了一样地去砸那个玻璃罐,想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放他出来!我要带他回家!这里太冷了!我要带他回家!”
“陆铮!住手!你疯了吗?!”沈离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那是防弹玻璃!你砸不开的!而且一旦打破,里面的防腐液是有毒的!甚至可能有未知的病毒!”
“我不管!那是赵刚!那是飞燕!”陆铮红着眼,像头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本听不进任何劝阻。
“滴——!!!”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那台老式服务器主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长鸣,红灯疯狂闪烁。
玻璃罐底座上的红色倒计时显示屏,数字突然发生了跳变。
从【46:32:15】瞬间变成了【00:05:00】。
“怎么回事?!”陆铮被警报声惊醒。
“糟了!”沈离迅速检查控制台,脸色惨白,“刚才祁野不是说还有48小时吗?那是骗我们的!或者是我们的闯入触发了红外感应和压力感应,系统判定入侵,加速了倒计时!”
“老鼠!老鼠!”沈离按着耳机大喊,“能停下吗?快切断电源!”
耳机里传来老鼠焦急到破音的声音,伴随着键盘疯狂敲击的声响:“不行!没用的!这是物理硬连接的独立定时炸弹!就在地下室的地基承重柱里!一旦倒计时归零,整个楼都会塌!而且这下面可能埋了铝热剂!”
“沈姐!陆队!快跑!还有四分钟!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陆铮死死抓着玻璃罐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我不走!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被炸没!这一次我绝对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陪着他!”
“陆铮!”沈离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警报轰鸣的地下室里依然清晰可闻。
陆铮被打懵了,呆呆地看着沈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印。
沈离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那是绝境中唯一的理智光芒。她指着那个罐子的底部,语速极快,近乎吼叫:
“你清醒一点!你仔细看!这罐子底下有滑轨!这是一个逃生舱设计!”
“那个‘老师’是个变态的完美主义者,赵刚是他最得意的‘零号作品’,是他收藏了十年的珍宝,他舍不得毁掉!所谓的自毁,是毁掉这里的一切证据,毁掉我们,但这个罐子……会被传送走!”
“传送去哪?”陆铮眼神一震。
“听这下面的水声!”沈离趴在地上听了听,地板下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地下有暗河!这栋楼连接着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直通长江!”
“一旦爆炸启动,这个罐子会像胶囊一样被弹射进暗河,顺流而下!如果我们死在这,就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沈离死死抓着陆铮的衣领,大声吼道,声音哽咽: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着他哭,而是赶紧跑出去!去暗河的出口截住他!那里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你现在死在这儿,那就真的没人能带他回家了!你想让他永远在江底漂流吗?!”
陆铮看着沈离,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理智重新回归。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罐子里的赵刚。
那张沉睡的脸,隔着玻璃和液体,似乎在对他无声地说:“快走,小铮。别做傻事。”
“好。”陆铮咬牙,擦眼泪,“我去出口接他。我一定接住他。”
“走!”
沈离一把拉起陆铮,在刺耳的警报声和红灯的闪烁中,向着出口狂奔而去。
“滴——滴——滴——”
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是死神的脚步在近。
【00:00:10】… 【00:00:05】…
就在他们冲出老标本楼大门,扑倒在几百米外的草地上的那一瞬间。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巨响。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地震。
“轰——!!”
整栋红砖楼的内部发生了剧烈爆炸,火光和浓烟从所有窗户里喷涌而出,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楼体虽然没有完全倒塌,但地下室已经彻底塌陷了,变成了一个火坑。
而在地底深处,无人知晓的黑暗管道中。
随着一声机械的弹射声。
那个装着赵刚尸体的巨大玻璃罐,顺着滑道坠入了湍急冰冷的地下暗河,像一艘孤独的幽灵船,载着十年的冤屈,向着黑暗的远方漂流而去。
陆铮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燃烧的大楼,又看向远处奔流不息的江面。
“老鼠!给我死死盯住地下暗河的流向!定位每一个可能的出口!”陆铮对着耳机怒吼,声音沙哑得厉害,眼角还挂着未的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刑警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