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高三下学期在料峭春寒中开始了。
教室后墙贴上了高考倒计时牌:120天。那个鲜红的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每个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这学期开始,所有课外活动暂停。”李老师在开学班会上宣布,“包括你们之前做的交通优化——已经提交给交通局了,反馈很好,但到此为止。现在,全部精力要放在高考上。”
教室里一片沉默。江屿看向陆巡,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外,”李老师继续说,“下个月有全国高中数学联赛。我们学校有五个名额,想要参加的同学这周内报名,学校会组织选拔考试。”
江屿眼睛一亮。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如果能拿到省一等奖,对自主招生有很大帮助。
下课后,他问陆巡:“你报名吗?”
陆巡正在整理寒假作业,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
“为什么?你数学那么好。”
“报名费两百。”陆巡说得很平静,“而且如果进了省队,去外地比赛还要食宿费。”
江屿愣住了。他从未考虑过钱的问题——对他来说,参加竞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所有费用父母都会承担。
“我可以……”
“不用。”陆巡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下午放学,陆巡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江屿一起去图书馆。他说网吧有排班,匆匆离开了。
江屿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陆巡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成绩的差距,还有一道名叫“现实”的鸿沟。对江屿来说,竞赛是机会,是阶梯;对陆巡来说,却可能是负担。
晚上,江屿给张昊发了条信息:“竞赛报名的事,陆巡可能因为费用问题犹豫。”
张昊很快回复:“多少钱?我们可以凑。”
“不是钱的问题。”江屿打字,“是他的自尊。”
过了很久,张昊回复:“明白了。那我们就想办法,让他‘不得不’参加。”
第二天,张昊在课间大声说:“哎,咱们班数学最好的就是江屿和陆巡了。这次联赛,你俩必须得去吧?给班级争光啊!”
林晓晓也凑过来:“是啊是啊,你俩去了,咱们班脸上有光!”
几个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劝说。陆巡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
李老师这时走进教室,听到讨论,笑着说:“陆巡,你的数学能力我很清楚。如果你担心费用,学校有贫困生竞赛资助名额,我可以帮你申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陆巡。
陆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老师,我需要自己挣这笔钱。如果我能挣到,我就参加。”
“怎么挣?”李老师问。
“周末。”陆巡说,“或者……我听说获奖有奖金?”
“省级一等奖有三千元奖金。”李老师说,“但那是获奖之后的事了。”
“那就够了。”陆巡说,“我先报名。如果拿不到奖,费用我自己承担;如果拿到奖,用奖金抵。”
这个方案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江屿看着陆巡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心里既敬佩又酸楚。
敬佩他的傲骨,酸楚于他不得不如此。
—
竞赛集训开始了。每周二、四晚上和周六全天,五个入选的学生要参加学校的额外培训。
培训老师是王志刚,他搬出了一摞历年竞赛真题:“这些题,和高考不是一个难度层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第一次模拟测试,江屿和另一个男生并列第一,陆巡第三。
“陆巡,你的思路很独特,但步骤不够规范。”王老师点评,“竞赛阅卷讲究规范性,再好的想法,表达不清楚也要扣分。”
陆巡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第二次测试,陆巡升到了第二。第三次,他和江屿并列第一。
“进步很快。”王老师难得地表扬,“尤其是几何部分,你的辅助线构造很有灵气。”
江屿也为陆巡高兴。每次测试后,他们都会一起复盘错题,陆巡会分享他那些“不常规但高效”的解法,江屿则帮他规范表达。
一个周六的培训结束后,已经晚上八点。两人走出教学楼,发现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又没带伞。”江屿叹气。
“跑吧。”陆巡说,“雨不大。”
他们跑进雨里。到公交站时,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去我家?”江屿提议,“换件衣服,不然会感冒。”
这次陆巡没有拒绝。
到家后,江屿找出净衣服给陆巡。等他洗完澡出来,江屿已经煮好了姜茶。
“谢谢。”陆巡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了他的脸。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江屿问。
“还可以。”陆巡说,“你上次说的那道组合题,我想出了新解法。”
他拿出草稿纸,开始讲解。江屿听着,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雨声、姜茶、数学题——已经成为他生活里一种珍贵的常态。
讲到一半,江屿的手机响了。是母亲。
“小屿,还在学校?”
“在家,和陆巡一起讨论竞赛题。”
“那正好,我炖了汤,给你们送上来?”
“不用了妈,我们马上结束了。”
挂断电话,陆巡说:“你妈妈真好。”
“她总是担心我吃不好。”江屿笑了,“其实我饿不着。”
陆巡看着杯中晃动的姜茶,突然说:“我妈妈……不太会做饭。小时候,经常是爷爷做,或者我自己随便吃点。”
“那你现在会做饭,也是自己学的?”
“嗯。”陆巡点头,“看菜谱,看视频,慢慢就会了。”
江屿想象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简陋的厨房里,对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尝试做出一道能吃的菜。这个画面让他心里发紧。
“陆巡,”他认真地说,“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陆巡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能学会。”江屿说,“数学、修东西、做饭、一个人生活……你有种能力,能把困难的事情变得简单。”
陆巡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很温暖:“你也是。你是那种……能把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的人。”
“我们不一样。”江屿说,“我是因为有条件,你是因为有毅力。”
“都一样。”陆巡喝完最后一口姜茶,“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雨停了。陆巡告辞离开。江屿送他到电梯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是我生,家里说要简单庆祝一下。你能来吗?”
陆巡愣了一下:“生?”
“嗯,十八岁。”江屿有点不好意思,“成人礼。”
陆巡看着他,眼神很温柔:“好,我来。”
电梯门关上。江屿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意识到:十八岁,意味着成年,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也意味着……离别的倒计时,又近了一步。
—
生那天是周。陆巡下午三点就到了,手里提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方形物体。
“这是什么?”江屿好奇。
“礼物。”陆巡把东西递给他,“自己做的,可能有点粗糙。”
江屿小心地拆开报纸,愣住了。
那是一盏台灯。
不,准确说,是一盏改装的台灯。底座是一个老式的铸铁秤砣,打磨得很光滑;灯柱是用铜管弯曲而成的,线条流畅;灯罩是手工折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光明”。
最特别的是开关——不是按钮,而是一个小小的铜制船锚,拨动它,灯就亮了。
“这……你做的?”江屿声音有些颤抖。
“嗯。”陆巡说,“底座是旧货市场淘的秤砣,灯管和线路是废品站找的,灯罩……我练了一个星期书法,才写出这两个能看的字。”
江屿抚摸着那个小小的船锚开关,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但心里是滚烫的。
“为什么是船锚?”他问。
“我爷爷说,人生像航海。”陆巡的声音很轻,“知识是帆,让你走得更远;但也要有锚,让你在风浪中稳住。十八岁,你要扬帆起航了,希望这盏灯……能陪你走夜路,也能提醒你,累了就停下来,稳稳地锚住自己。”
江屿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他收到过最珍贵、最用心的礼物。
“谢谢。”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你喜欢就好。”陆巡说,“生快乐,江屿。”
苏教授和江医生也准备了礼物——江医生送了一块专业级的手表,苏教授送了一套编程相关的原版书。都很贵重,但江屿知道,他会最常使用的,是那盏手工台灯。
晚饭很丰盛。苏教授做了江屿最爱吃的菜,还定了一个不大但精致的蛋糕。
吹蜡烛时,江屿许了个愿。具体是什么,他没有说,但闭上眼睛的瞬间,眼前是陆巡认真讲解数学题的样子,是他在雨中奔跑的背影,是他递来那盏灯时温柔的眼神。
许完愿,江屿切蛋糕。第一块递给陆巡:“谢谢你,陆巡。”
陆巡接过,手指不小心碰到江屿的。很短暂的一触,两人却都愣了一下。
饭后,江医生问陆巡:“竞赛准备得如何?”
“还行。”陆巡说,“下周是省级预赛。”
“有信心吗?”
陆巡看了一眼江屿:“我和江屿都在努力。”
“好。”江医生点头,“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很宝贵。”
那晚陆巡离开时,江屿送他到楼下。
“陆巡,”江屿突然说,“预赛那天,我们一起加油。”
“嗯。”陆巡看着他,“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永远都是。”江屿认真地说。
陆巡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像一盏微弱的灯,却足以照亮很多黑暗。
—
省级预赛在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考点设在霖城大学,全市的数学尖子都来了。
进场前,江屿有些紧张。他做了几次深呼吸,转头看向陆巡,发现对方异常平静。
“你不紧张?”江屿问。
“紧张。”陆巡说,“但紧张没用。我爷爷说,考试就像修机器,手稳心静,才能找到问题关键。”
江屿笑了:“你爷爷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嗯。”陆巡看着考场大门,“他没什么文化,但活明白了。”
考试开始。三个小时,八道大题,每一道都像一座需要攀登的山峰。
江屿进入了他熟悉的状态——专注,高效,思维像精密的仪器高速运转。做到第六题时,他卡住了。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组合数论题,他尝试了三种方法,都走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屿额头渗出细汗。
这时,他忽然想起陆巡说过的话:“有时候,最直接的路径不是直线,而是绕个弯。”
江屿放下笔,深呼吸,重新审题。他不再试图正面强攻,而是寻找题目中的隐含条件。五分钟后,他找到了突破口——一个极其巧妙的构造,让整个问题迎刃而解。
最后一题写完,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江屿放下笔,手心里全是汗。
走出考场,陆巡已经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两人同时问,然后都笑了。
“第六题很难。”江屿说。
“我用了个很绕的方法。”陆巡说,“不知道对不对。”
他们对答案时,发现彼此的解法不同,但结果一致。
“看来我们都做对了。”江屿松了口气。
“不一定。”陆巡很谨慎,“等成绩吧。”
成绩在一周后公布。江屿和陆巡都进入全省前五十,获得了参加全国联赛的资格。更令人惊喜的是,陆巡的成绩比江屿高两分,排名全省第二十七,江屿第二十九。
“你赢了。”江屿看着成绩单,真心实意地说。
“运气。”陆巡说,“第六题,我刚好想到那个方法。”
“不是运气。”江屿说,“是你的思维方式与众不同。王老师说得对,你有灵气。”
陆巡低下头,江屿看到他耳有些红。
那天下午,李老师在班上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全班鼓掌。张昊大声说:“陆巡,厉害啊!给咱们班长脸了!”
陆巡站起来,对全班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很简单的动作,却让江屿鼻子一酸。他知道,这一刻对陆巡来说,意味着太多——不只是竞赛成绩,更是认可,是尊严,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放学后,他们去旧货市场旁边的面馆庆祝。张昊、林晓晓和其他几个同学都来了,挤在一张长桌旁。
“今天我请客。”陆巡说,“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帮助。”
“不行不行,说好AA的。”张昊说。
“让我请吧。”陆巡坚持,“这是我第一次……有可以庆祝的事情,和这么多人一起。”
大家安静了一下,然后林晓晓说:“那好吧,这次你请,下次我们请。”
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大家边吃边聊。张昊讲着寒假里的趣事,林晓晓说着艺考的准备,陆巡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下。
江屿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陆巡一个人站在讲台上,只说“我叫陆巡”的样子。
短短半年,那个孤独的转学生,已经在这个班级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这,也许比任何竞赛成绩都更重要。
那天晚上,江屿在记里写:
“3月18,晴。竞赛预赛通过,和陆巡都进了省队。他请全班吃面,大家很开心。看到他笑,我也很开心。十八岁生,他送了我一盏手工台灯,上面写着‘光明’。他说,人生像航海,知识是帆,也要有锚。我想,也许他就是我的锚之一——在我浮躁的时候,让我记得沉静;在我迷茫的时候,让我记得方向。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离分别也越来越近。但至少此刻,我们都在努力,都在向前。”
他停下笔,打开那盏台灯。温暖的黄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光明”两个字。
江屿忽然想起陆巡说的:累了就停下来,稳稳地锚住自己。
而这个春天,因为有了一起奋斗的人,因为有了一盏灯,因为有了一句“我们是朋友”,似乎所有的压力与不确定,都变得可以承受。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全国联赛,高考,然后是各奔东西。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感觉自己是温暖的,是坚定的,是有人并肩的。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