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水壶，是秦烈第一次参加实战演习时发的。
铝制的壶身已经坑坑洼洼，绿色的帆布套也洗得发了白，但壶口依然锃亮。
它跟着秦烈南征北战，上过雪山，下过沼泽，陪他度过了无数个枪林弹雨的夜。
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别动那个！”秦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喝出声。
那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他为了随时保持体能，自己调配的高浓度盐水。
顾念念的小手刚碰到水壶，被他这一声吼，吓得猛地一缩。
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秦烈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里顿时一阵懊悔。
他忘了沈星回的嘱咐，又没控制住自己那该死的军人本能。
他走过去，将水壶拿起来，放到了高处的柜子上。
然后尽量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这里面的水，你不能喝。”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能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电解质平衡。
顾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只是默默地爬回了床上，重新抱住了那个小木头人。
秦烈看着她那副安静乖巧得过分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宁愿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哭闹、撒娇、提各种无理的要求，也不想看她这么小心翼翼，仿佛每走一步都在观察他的脸色。
这顿早饭，最终以一碗炊事班送来的白粥和半个馒头收场。
顾念念吃得很慢，但很乖。
一小口一小口，把属于她的那份都吃完了。
吃完饭，秦烈接到了作战指挥中心的电话。
有一个紧急的边境情报会议需要他立刻参加。
他看了看床上安安静静的顾念念，第一次，在接到任务时感到了犹豫。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不放心。
可会议同样重要，关系到边境线上无数战友的安危。
“雷鹏！”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到！”雷鹏几乎是秒速出现在门口。
“看好她。”秦烈指了指屋里的顾念念，语气不容置疑，“一步都不许离开。她有任何需要，满足她。她要是想拆东西……只要不涉及武器和机密文件，让她拆。”
雷鹏的嘴巴张成了“O”形。
让……让她拆？
指挥官这是……转性了？
“是！”尽管心里翻江倒海，雷鹏还是一个立正，大声应道。
秦烈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念念，这才拿起帽子，大步流星地朝着会议室走去。
一整个上午，秦烈都有些心不在焉。
地图上的等高线和符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后都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抱着木头人的身影。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星回的话，和顾念念那句“他们打妈妈”。
顾晚星，密码，坏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烦意乱。
他必须尽快查清楚这一切。
会议一结束，他立刻返回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间。
然而，屋子里却异常的安静。
雷鹏像个一样，笔直地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而顾念念，正蜷缩在他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大概是上午折腾得累了，她睡得很沉。
小小的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恬静美好。
秦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女儿。
这个认知，经过了一夜一天的发酵，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沉淀成了一种厚重的、滚烫的责任感。
他伸出手，想要像早上那样，去摸摸她的头发。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异变突生。
睡梦中的顾念念，眉头突然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小小的脸蛋上流露出痛苦和恐惧的神情。
她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要……不要打妈妈……”
“呜……妈妈，念念怕……”
秦烈的心猛地一揪，立刻俯下身，想要叫醒她。
“念念？念念，醒醒！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似乎闯入了她的梦境，非但没有让她醒来，反而让她更加激动。
她的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要推开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给你们！妈妈说不给！”
“密码……没有密码……”
“走开！你们这些坏人！不许碰我妈妈！”
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而绝望。
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像是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密码”！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秦烈混沌的思绪！
昨天她就提过“东西”，今天又提到了“密码”！
秦烈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那些人追顾晚星母女，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简单的绑架勒索。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密码”！
一个能让顾晚星宁愿带着女儿亡命天涯，也绝不交出去的密码！
这个密码，到底是什么？
是某个银行账户？某个秘密地址？
还是一串……能启动某种东西的指令？
秦烈立刻联想到了顾念念身上那个构造精密的、连基地技术部都无法解析的信号发射器。
还有她那远超常人的、近乎妖孽的机械天赋。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顾晚星的失踪，绝对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
这背后，很可能牵扯到一个巨大的、他目前还无法触及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密码”！
“念念！醒醒！”
秦烈再也顾不上其他，他伸出双臂，一把将顾念念从噩梦中捞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爸爸在这里！别怕！爸爸在这里！”
他用自己从未有过的、笨拙的温柔，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
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冷颤抖的身体。
怀里的小人儿像是找到了一个坚实的依靠，剧烈的挣扎慢慢平息下来。
她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一片茫然，还带着未褪尽的恐惧。
当她看清眼前的人是秦烈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的哭声，不再是最初的委屈和试探，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宣泄。
她把小脸埋在秦烈的颈窝里，眼泪和鼻涕蹭了他满脖子都是。
“爸爸……爸爸……有坏人……他们要抢妈妈的密码……”
“念念好害怕……爸爸……”
秦烈抱着她，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不住地颤抖。
一颗心像是被泡在了滚烫的油里，又疼又怒。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有些变形。
“念念不怕，告诉爸爸，那些坏人，还说过什么？”
他需要更多的线索。
顾念念在他怀里抽噎了半天，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
她仰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努力的回想。
“他们……他们说，妈妈是‘叛徒’……”
“还说……再不交出密码，就要把我们送到一个地方去……送到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
“他们说，那里的小朋友，都和念念一样，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小女孩的话，天真又残忍。
秦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明白了。
那些人，是在用念念威胁顾晚星！
他们不仅要抢夺那个所谓的“密码”，还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摧毁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所有幻想和期待！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意，在秦烈心底彻底沸腾。
他抱着女儿，目光却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未知方向。
他不管那些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他只知道，他们触碰了他唯一的逆鳞。
他会找到他们。
然后，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而眼下，他必须先解决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他不能再让念念一个人待在这空旷的宿舍里，胡思乱想，被噩梦纠缠。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属于孩子的环境。
她需要同龄的伙伴，需要阳光，需要欢笑，来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沈星回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给她一个绝对安全、充满善意的环境。”
整个738基地，只有一个地方符合这个要求。
——军区幼儿园。
秦烈下定了决心。
他要送念念去上幼儿园。
让她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
这是他作为父亲，必须为她做的。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看似正确的决定，会给顾念念带来一场新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也让他第一次，真正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