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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蓝玉身上的蟒袍被殿风扯得猎猎作响,他往那一站,就是一堵挡在生与死之间的铁墙。

他压没看地上那只还在抽抽的“死虾米”任亨泰,而是歪着头肆无忌惮地把满朝文官扫了一圈。

“怎么?耳朵里塞驴毛了?”

蓝玉伸出小拇指,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耳朵,这动作粗鲁得让那帮翰林学士眉毛直跳,恨不得当场生吞他。

“咱说,这老东手,你们有意见?”

“蓝玉——!!”

文官堆里炸出一声尖叫。

吏部尚书詹徽一步跨出来,气得浑身乱颤:

“这是奉天殿!是陛下理政的地方!不是你蓝家军的土匪窝!任尚书是朝廷正二品大员,你这么羞辱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蓝玉听罢,只当是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直接往前压了一步。

詹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这是本能,是兔子遇见老虎,想都不用想的生理反应。

“詹大人,你跟咱讲王法?”蓝玉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当年咱们这帮老兄弟在捕鱼儿海跟北元那帮玩命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应天府的秦淮河上,搂着粉头喝花酒吧?”

“你……你血口喷人!有辱斯文!”詹徽的脸涨成猪肝色,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是不是喷人,你自个儿摸摸良心。”蓝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换来的大明江山,才轮到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站在这儿叫唤!不然你早特么给放羊去了!”

这一嗓子,吼得半个大殿都在嗡嗡回响。

“说得好!”

武将那边,开国公常升早就憋坏。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一片黑压压的护心毛,大步冲到蓝玉身边,往那一杵,是座黑铁塔。

“舅舅说得对!这帮酸秀才,平里正事不,天天拿着放大镜盯着咱们挑刺儿!今天参这个逾制,明天参那个骄横,烦不烦啊!”

常升面色凶狠,指着地上还在装死的任亨泰:

“这老帮菜自己把脖子伸到三爷手里,那就是欠捏!咋的?只许你们文官用笔杆子人不见血,不许咱们武人用拳头讲讲理?”

“就是!这特么就是找死!”

“三爷得漂亮!早就看礼部这帮老古板不顺眼了,装什么圣人!”

“那是太子爷的种!教训个奴才怎么了?天经地义!”

常升这一带头,原本还有些顾忌的淮西勋贵们彻底炸了窝。

定远侯王弼、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桓……

一个个名字响当当的开国猛将,哗啦啦全站了出来。

这帮人身上带着的不仅是爵位,更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那是过人、见过血的味道。

十几号彪形大汉往大殿中间一戳,那股子冲天的汗味儿和血腥气,直接把文官那边那股子脂粉熏香给盖得严严实实。

文武对立,在这太孙册封的大典上,被彻底撕开遮羞布,裸地摆在台面上。

一边是穿着绯袍、举着象牙笏板、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

一边是满脸横肉、腰大膀圆、眼神凶得想吃人的“淮西悍匪”。

两股势力皆是红了眼的公牛,犄角顶着犄角,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而那个引发这一切风暴的朱允熥,就站在漩涡的最中心,一脸冷漠,全当闹剧与己无关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黄子澄气得身子打晃,转头看向身边的兵部尚书太素:“太大人!这哪里是朝堂?这分明是土匪窝!这帮武夫是要造反吗?!”

太素那张脸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没法善了。

原本只是想按死一个废物朱允熥,没想到把蓝玉这头疯虎给惹炸毛。

这帮淮西勋贵平里就骄横跋扈,连陛下都头疼,今天要是压不住这股邪火,以后这朝堂,就是他们文官的火葬场!

“诸位同僚!”

太素挺直腰杆,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子决绝。

“今之事,非是一人一姓之荣辱,乃是国本之争,是礼法之争!”

太素扫过众文官,狠狠刮过所有文官的脸:

“若任由武人乱政,若任由皇孙行凶而无人敢言,那大明律法何在?”

“陛下威严何在?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难道就是为了给武夫当狗吗?!”

“今,哪怕血溅奉天殿,我等也要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公道!!”

“讨个公道!!”

这一番话,简直就是一针鸡血,点爆文官们心头的火

是啊,打架他们打不过这帮才,但他们人多!

他们占理!他们背后站着孔圣人!

“臣附议!”

“臣死谏!”

“请陛下严惩凶徒,肃清朝纲!!”

一时间,乌压压一片文官如下饺子般跪倒在地。

吏部、户部、刑部、工部……六部官员在这一刻结成铁板一块,那是文官集团几百年来最擅长的阵法——道德绑架大阵。

那种悲壮的气势,竟然硬生生地顶住淮西勋贵们的气。

“哟呵?”

蓝玉眉头一挑,眼底那股子嗜血的红光又亮了几分。

他最烦的就是这帮文官玩这一套,动不动就“死谏”,动不动就拿大义压人,实际上全是算计。

“想玩人多是吧?”蓝玉冷笑一声,右手按在腰间那条玉带上:

“老子今天就站在这儿!我看谁敢动三爷一指头!来啊!谁上来,老子就当他是北元探子,当场格!”

“噌——”

常升配合得极为默契,虽然没带刀,但他把那象牙笏板倒过来握着,那架势分明就是要把这玩意儿当砖头拍人脑壳。

局势一触即发,眼看就要在金銮殿上演全武行。

就在这时。

一直跪在地上装透明人的朱允炆缓慢地站起身,身形晃了两下,像是被这满殿的气压得喘不过气来,柔弱无助。

但他还是坚持站直了,拍了拍那身被血污溅到一角的大红吉服。

朱允炆没有看朱允熥,也没有看蓝玉。

他径直走到那群跪地死谏的文官面前,然后,对着齐泰和黄子澄,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先生,允炆……有愧。”

朱允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三弟年幼无知,性情暴戾,酿此大祸,皆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管教无方。这罪责,允炆愿一力承担。”

说着,朱允炆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凶神恶煞的武将。

虽然他的双腿在肉眼可见地微微打颤,但面上带着“我不入谁入”的悲悯

“蓝公,诸位侯爷。”

朱允炆眼眶通红,泪珠子在眶里打转:

“这里是奉天殿,是皇爷爷的地方。你们是国之柱石,身上背负着大明的安危。”

“为了允炆这点家事,让朝堂动荡,让文武失和,允炆……心如刀绞。”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昂起脖子,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

“若是了允炆,能平息三弟的怒火,能让诸位侯爷消气,那就请动手吧。允炆绝无怨言。”

这一下,整个大殿的风向陡变

高!

实在是高!

就连躺在地上装死的任亨泰都忍不住想在心里叫好。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这一手以退为进,不仅把自己摘得净净,还立起一个“仁义孝悌”、“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完美太孙形象。

比起提着人头、只知人、仗势欺人的朱允熥,高下立判!

“太孙殿下不可啊!”

黄子澄痛哭流涕,膝行向前,死死抱住朱允炆的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殿下何罪之有?是那暴徒无法无天!殿下如此仁厚,实乃大明之福啊!”

“殿下仁德!!”

文官们纷纷高呼,望着朱允炆,满是狂热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君主!

这就软弱、听话、讲道理的圣君苗子!

跟这帮粗鲁的武夫比起来,太孙殿下简直就是圣人转世!

蓝玉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像吞只苍蝇。

他是个粗人,但也听得出这小子嘴里的味儿不对——太冲了,一股子陈年绿茶味儿。

这哪是求死?这分明是在说他们淮西勋贵宫!

是在给他们扣“欺负孤儿寡母”的屎盆子!

“这小兔崽子……”常升磨了磨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响:“嘴真毒,比他那个娘还要阴!我都想抽他!”

“怎么?词儿背完了?”

一道冷音响起来。

朱允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蓝玉宽厚的后背,示意这位为了护犊子快要气炸肺的舅姥爷稍安勿躁。

然后,朱允熥越过蓝玉的肩膀,他的眸子,冷眼看着正在表演“兄弟情深”的朱允炆

“演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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