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溶咖啡的廉价苦味在舌盘旋。顾尘盯着杯底沉淀的褐色颗粒,感觉自己就像这些碎渣——被卷进旋涡,沉浮不定,最终沉没在未知的底部。
“天穹计划……”林悦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击,另一只手翻动着从警局档案室借来的纸质文件。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在桌面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密码。“我在内部数据库里查过,权限不够。星辰科技那边,昨晚之后肯定加强了安保,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顾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U盘,放在地图中央。金属外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块墓碑,埋葬着某个秘密。
“这里面有什么,值得狄克派‘猎者’来抢?”他问,更像是自问。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悦起身走向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没有联网,没有无线模块,甚至没有摄像头,硬盘是物理加密的。“我爸留下的。他说,真正的秘密,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保管。”
电脑启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顾尘入U盘,屏幕上跳出输入密码的提示框。
“有密码。”他皱眉。
“试试这个。”林悦递来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字符串:TQ2023@SkyVault。
“天穹保险库?”顾尘念出翻译。
“我爸最后接触的案子,代号就是‘天穹’。”林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死前一周,烧掉了所有相关笔记,只留下这个密码,夹在我小时候的童话书里。”
顾尘输入密码。进度条闪烁三次,然后,屏幕暗了下去。
不是黑屏,而是真正的黑暗——屏幕不再发光,但仔细看,有极其细微的像素点在跳动,排列成某种图案。接着,房间里所有的光源——顶灯、台灯、甚至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都开始明灭不定,像在呼吸。
“电磁脉冲……”林悦猛地拔掉电源,但电脑仍在运行,电池指示灯本没亮。“不对,这不是电力。”
顾尘感到口袋里的黑色手机在发烫。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前所未有的混乱代码流,暗金色纹路狂乱旋转,然后突然静止,浮现一行字:
“检测到同源能量波动。警告:高浓度异能辐射源。”
U盘外壳开始透明化,露出内部结构——没有电路板,没有存储芯片,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银色流体,像被困在玻璃中的水银。它脉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让房间的光线随之颤抖。
“这是什么?”林悦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尘没有回答。他伸手想去碰U盘,但指尖在距离外壳几厘米处停住了。皮肤下的血管在跳动,与银色流体的脉动频率一致。一种原始的呼唤从骨髓深处升起,不是声音,是本能,是饥饿。
黑色手机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顾尘下意识地松手,手机悬浮在半空,屏幕上的文字融化、重组,变成一幅三维投影: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旁边标注着顾尘完全看不懂的符号,但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是中文:
“异能原液:高灵能凝聚态。来源:未知。危险等级:极高。检测到适配宿主,是否吸收?”
“灵能?”林悦盯着那个词,“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尘盯着“适配宿主”四个字,想起夜鸦说的“回收”,想起手机里那些异能任务,想起自己突然获得的能力。一条隐约的线索开始浮现,丑陋而危险。
“也许……”他缓缓说,“异能不是天赋,是……感染。或者移植。”
话音刚落,U盘彻底透明化,银色流体突破外壳,像有生命般涌向顾尘。它的速度不快,但带着不可抗拒的引力。顾尘想后退,却发现双脚钉在原地——不是被束缚,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渴望。
“不!”林悦抓起桌上的金属笔筒砸向流体。笔筒穿过银色物质,像穿过空气,但落地的瞬间,金属表面爬满霜花般的银色纹路。
流体触碰到顾尘的手背。
冰冷的灼烧感。不是温度,是能量,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能量顺着皮肤纹理注入血管。顾尘看见自己的手臂在发光,银色的光,沿着静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电路板般的纹路。
黑色手机的光束锁定在流体与皮肤的接触点,屏幕上数据狂飙:
“吸收中……1%……5%……原液:99.7%,超出宿主承载极限……强制稀释……基因链稳定性下降……警告:临界点……”
顾尘跪倒在地。身体在撕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太多信息、太多能量、太多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涌入。他看见——不,是感觉到——房间的微观结构,灰尘的布朗运动,光子的轨迹,时间的褶皱。他看见林悦冲过来,她的动作被分解成无数帧,每一帧之间都有空隙,可以入,可以改变。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记忆碎片,但不是他的记忆。白色的实验室,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培养槽里漂浮的躯体,还有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一张脸在眼前闪过——苍白,瘦削,眼睛是奇异的深紫色,是夜鸦,但更年轻,更绝望。
“停止它!”林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正试图用绝缘布包裹顾尘的手臂,但布料一接触银色流体就化为飞灰。
顾尘咬破舌尖,用疼痛集中最后一丝意识。他盯着悬浮的手机,用意念——不,是用那种新获得的、狂暴的能量——发出指令:
“停止!”
世界安静了。
银色流体停止流动,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倒流,退回U盘内部,外壳重新凝结,变回那个普通的蓝色金属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尘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在消退,但留下了一层极淡的痕迹,像胎记,又像伤疤。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每一次颤动都在空气中留下银色的残影,零点几秒后才消散。
“你……”林悦蹲在他身边,手指悬在他手臂上方,不敢触碰,“你还好吗?”
顾尘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水上行走的能力还在,但不一样了——现在他感觉,自己可以不在水面,而是在任何平面上行走。透视能力在躁动,像是被激活了更深层的功能。而最明显的,是那个“信息感知”——现在它不再是模糊的直觉,而是变成了具体的、几乎可视的数据流。
他看向林悦。不需要集中注意力,信息自动浮现:
【林悦,女,29岁,刑警。心率92,肾上腺素水平升高,瞳孔扩张0.3毫米。表层情绪:担忧;深层情绪:恐惧与决心的混合。左肩旧伤,阴雨天会疼痛。右口袋:配枪,7发。左口袋:父亲遗照,边缘磨损。】
“你能……读取思想?”林悦警觉地后退半步。
“不,是信息。”顾尘的声音沙哑,“表面信息。心跳、体温、微表情……”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左肩的伤,是两年前追捕持枪嫌犯时留下的,擦过肩胛骨,差点伤到脊椎。”
林悦瞳孔骤缩。那是她档案里的绝密信息。
“原液……改变了你。”她总结道,语气复杂。
黑色手机从空中落下,被顾尘接住。屏幕上显示着新状态:
“宿主:顾尘
灵能亲和度:17%→41%
已解锁能力:水上行走(中级)、透视(初级)、信息感知(中级)、灵能视觉(临时)
警告:基因稳定性73%,低于安全阈值。建议:72小时内避免使用高负荷能力,否则有崩解风险。”
“崩解是什么意思?”林悦问。
“不知道,也不想试。”顾尘撑着桌子站起,身体里的能量仍在涌动,像涨的海,需要一个宣泄口。他看向窗外,晨光已完全占据天空,但在他眼中,世界多了一层——一层流动的、银色的薄雾,缠绕在万物表面,在活物身上更浓,在死物身上更淡。
灵能视觉。他“看见”了能量的世界。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街道对面楼顶,一个身影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很高,很瘦,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西装,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戴着一顶同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手中握着一黑色的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灰色宝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人周围,灵能薄雾是静止的。不是没有,而是被固定、被梳理、被“清洁”成绝对规则的几何形状,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来了。”顾尘低声说。
“什么?”
“清洁工。”
话音刚落,对面楼顶的身影抬起了手杖,轻轻敲击地面。
没有声音,但顾尘感到世界“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是规则的震动。以那人所在点为圆心,一个无形的球体在扩张,所到之处,灵能薄雾被抚平、归位、变得“净”。就像一块橡皮擦,擦掉了纸上所有不合规范的线条。
被擦掉的,还包括顾尘刚刚获得的灵能视觉。
银色从视野中褪去,世界恢复了“正常”。但顾尘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正常——某种更基础、更可怕的东西被改变了。
楼下传来敲门声。不,不是敲门,是手指轻轻叩击门板的声音,规律、轻柔、礼貌得令人毛骨悚然。
“顾尘先生,林悦警官。”一个温和的男声透过门板传来,音色优美得像播音员,“请开门。狄克先生希望我邀请二位去做客。放心,我会把这里打扫得很净。”
林悦已经拔枪在手,无声移动到门侧。顾尘盯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他的感知中,门后的“信息”是一片空白——不是隐藏,是真正的、绝对的空白,像在信息世界里挖出的一个洞。
“我数到三。”门外的声音依然温和,“一。”
顾尘环顾房间。唯一的出口是窗户,三楼,下面是水泥地。他看向林悦,用口型说:“走。”
林悦摇头,枪口稳稳指向门缝下方。
“二。”
顾尘捡起地上的U盘,塞进口袋。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基因稳定性:72%。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用几次能力,也不知道用了会怎样。
但他知道,不能落在清洁工手里。夜鸦是猎者,是刀;而门外这位,是橡皮擦,是抹除。
“三。”
门没有开。
敲门声停了。整整十秒,寂静无声。
然后,门把手开始旋转。不是被扭动,是自行旋转,顺时针,缓慢而坚定。老旧的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咔”一声,断了。
门向内推开。
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摘下礼帽,微微鞠躬。“容我自我介绍,二位可以叫我‘管家’。狄克先生的助手,负责处理一些……琐事。”
他抬起头。顾尘看到了他的脸——一张普通到令人不安的脸,五官端正,没有任何特征,看过三秒就会忘记。只有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尘的玻璃珠,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任何感情。
“请。”管家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他身后的走廊空无一人,但空气是扭曲的,像隔着高温看向远处的景象。
林悦开枪了。
以标准的三连发射出枪膛,直指管家的眉心、心脏、腹部。这是致命射击,没有警告,没有犹豫。
管家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杖,杖尖轻点地面。三颗在距离他半米处悬停,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褪色”——从黄铜色变成银灰,再变成灰白,最后化为细沙,簌簌落下。
“暴力是不好的习惯,林警官。”管家轻声说,灰蒙蒙的眼睛看向她,“您父亲就明白这点。他选择,所以走得很安详。”
林悦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握枪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顾尘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
“你的能力,”顾尘开口,声音平稳得出奇,“不是控影子,也不是强化自身。是‘整理’,对吗?整理混乱,让一切回归‘应有的秩序’。”
管家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很敏锐,顾先生。狄克先生会喜欢您的。”他向前一步,脚下的地板开始变化——灰尘自行聚拢,裂缝弥合,老旧的木地板恢复了光滑,“是的,我整理混乱。混乱的能量,混乱的信息,混乱的生命。让一切回归简洁、有序、完美。”
他的手杖再次轻点。这一次,目标是房间本身。
墙壁开始“变平”。不是物理上的平整,而是概念上的——墙纸的纹路消失,变成纯白;家具的棱角模糊,变成规则的几何体;连光线都变得均匀,不再有明暗变化,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林悦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顾尘看到她身上的“信息”在流失——不是被读取,是被“抹平”。她的心跳变成恒定频率,呼吸变成机械节奏,连瞳孔的扩张收缩都开始同步。
“停止……”顾尘向前一步,挡在林悦身前。他调动体内那股狂暴的能量,让它流过手臂,流过指尖,然后在掌心凝聚。没有技巧,没有方法,只有最原始的释放。
银色的光从他手中爆发,像一颗小型太阳。光线所到之处,管家的“整理”被阻滞、被抵抗、被推回。
但只是暂时的。
管家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好奇。他歪了歪头,像观察实验样本。
“有趣。您吸收了原液,但没有崩解。看来适配度比预期的更高。”他向前又一步,手杖抬起,指向顾尘,“但混乱就是混乱,需要被整理。”
银光与无形的“整理”力量在空中碰撞。没有声音,但房间里的空气在尖叫。顾尘感到自己在被分解——不是肉体,是存在本身。他的记忆、情感、自我意识,像被拆散的拼图,一块块悬浮在空中,等待被重新排列成“有序”的样子。
他看见林悦在身后,她的“信息”流失得更快了,眼神开始涣散。
他看见窗外的城市,在管家的力量影响下,连浮云的形状都开始变得规整。
他看见自己体内的银色能量,在“整理”下变得温顺,开始按照某种预设的模板重新排列。
不。
这个字从意识最深处升起。不是思考的结果,是本能,是二十七年平凡生活中积累的一切微小坚持的总和——那些熬夜完成的代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在地铁上给老人让的座,那些在深夜独自咽下的委屈。所有这些,构成了“顾尘”。
混乱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顾尘”。
他放弃了控制。
让能量狂暴。让记忆混乱。让自我溶解。
然后,在绝对的混乱中,在“整理”力量最无法理解的领域,他找到了一个点——一个既不有序也不无序,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点。
他抓住了它。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卡住”了。像老式放映机卡住了胶片,画面定格在某一帧。管家的手杖悬在半空,林悦半跪在地,灰尘静止在空中,光停在窗框边缘。
只有顾尘能动。
他看向手机,屏幕上的字在疯狂闪烁:“检测到时间异常……错误……错误……强制重启……”
时间能力。不是夜鸦的影控,不是管家的整理,是更高阶的、更危险的能力。但他控制不了,连一秒钟都控制不了。
他扑向林悦,抓住她的手臂,用尽全部意志力,对着那一帧定格的时光,发出指令:
“走!”
时间恢复流动。
管家灰蒙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因为他面前的两个人,消失了。
不是隐身,不是瞬移,是“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点”。在刚才那卡住的一帧里,顾尘拖着林悦,冲出了窗户,跳向了三楼的高度,然后——
然后他用了水上行走,不,现在是“无序行走”。他踩在空气的皱褶上,踩在时间的缝隙上,踩在一切规则无法定义的混乱上。
他们落在隔壁楼的楼顶,滚作一团。顾尘咳出一口血,银色的血,在晨光中闪着诡异的光。基因稳定性在狂掉:61%。
林悦趴在他身边,喘息着,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顾尘实话实说,又咳出一口血,“但我想,我惹怒他了。”
话音未落,他们所在的楼顶开始“整理”。边缘变得笔直,砖缝消失,连天空的颜色都变得均匀、完美、虚假。
管家的身影出现在对面楼顶。他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手杖轻点地面,每一次点击,现实就被“整理”一圈,向四周扩散。
“您很特别,顾先生。”他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温和,礼貌,冰冷,“但混乱终将被整理。狄克先生说了,您值得他亲自见一见。我们会再见面的,在一切归于有序之时。”
说完,他摘下礼帽,再次鞠躬。然后,他和他的“整理”一起,像被擦掉的铅笔迹,从现实中消失了。
楼顶恢复了原样。晨光依旧,城市在下方苏醒,车流声、人声、生活的嘈杂声重新涌来。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顾尘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在隐隐作痛。林悦的配枪里少了三颗。而地上,顾尘咳出的那摊银色血液,正在缓慢地蒸发,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铁锈般的甜腥味。
“他走了。”林悦挣扎着站起,伸手拉顾尘,“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如果他能找到安全屋,就能找到任何地方。”
顾尘抓住她的手,借力起身。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透支。基因稳定性:58%。屏幕上,新消息在闪烁:
“紧急任务:72小时内提升基因稳定性至85%以上。任务目标:获取‘稳定剂’。任务线索:城南,旧码头,第三仓库,午夜。”
“我们有新目标了。”顾尘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悦,“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父亲调查的‘天穹计划’,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尘盯着她的眼睛,“以及,狄克是谁?”
林悦沉默了很久。晨风吹动她的头发,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我爸的档案,封存权限是绝密。但他在留给我的密码里,还藏了另一个地址。”她从贴身口袋掏出一把老式黄铜钥匙,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B-7-23。
“一个只有钥匙,没有地址的地方。”她握紧钥匙,指节发白,“我想,是时候去打开了。”
城市在下方向远处延伸,晨光中,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华丽的陵墓。
而在这陵墓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醒来。有些秘密,即将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