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反击
陈默的伤需要时间,但刘茂才的反击,比任平生预料的来得更快、更猛。
就在陈默从西南山区返回的第二天上午,县政府常务会议,议题之一是听取经开区7号地块专项清理工作前期摸底情况汇报。任平生作为组长,本应由他汇报,但陈默受伤,很多细节资料还在整理中。
会议开始不久,刘茂才就抛出了第一颗炸弹。
“关于7号地块的问题,我这边也收到一些群众反映和新线索。”刘茂才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话锋锐利,“有当年参与施工的工人实名举报,说当初工地停工,不完全是资金问题,而是在挖掘过程中,发生了严重的安全事故,导致数名工人死伤,但被当时的相关责任人压下来了。”
他拿出一份复印材料,递给主持会议的郭达山和旁边的任平生。
“举报信里提到,基坑挖到二十米左右时,发生了不明原因的坍塌,三名工人被埋。救援后,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老家躺着。但当时方和施工方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和拿后续贷款,隐瞒了事故,以‘工人私自离岗失踪’处理,赔了点钱封口。后来工程还是停了,但死伤的事就被彻底掩盖了。”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重大安全事故瞒报,这是极其严重的违法行为!
任平生接过材料扫了一眼,举报信字迹歪斜,但按了手印,有时间地点人物,细节详实,不像凭空捏造。举报人署名是“王老”,附了一个外地电话号码。
王老?任平生记得陈默提过,那个砂石老板王老五的堂兄,当年就在7号地块工地开土方车。后来工地停工,他去了外地打工。陈默受伤前,还曾想通过王老五联系他,了解更多情况。
刘茂才怎么先一步拿到了举报信?是巧合,还是……
“如果举报属实,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或工程烂尾了,而是涉及重大安全责任事故和违法瞒报!”刘茂才的声音提高了些许,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任平生脸上,“任县长牵头专项清理,不知是否掌握了这个情况?”
矛头直指任平生工作不深不实,甚至有意回避关键问题。
任平生面不改色,放下材料:“刘县长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专项清理刚刚启动,我们的调查还在进行中,确实还没有触及这个层面。不过,既然有实名举报,无论涉及哪个层面、哪个人,都必须一查到底。我建议,立即将这份举报材料转给县纪委和安监局,成立联合调查组,就举报信反映的事故瞒报问题,进行独立调查。同时,专项清理小组也会将此事作为重点核查方向。”
他反应迅速,态度坚决,将调查主导权抓回自己手里,同时拉上纪委和安监局,以示公正。但心里清楚,刘茂才抛出这个,绝不仅仅是为了追查一起陈年事故。事故瞒报必然牵扯到当时的方、施工方、监管部门,甚至县里领导。顺着查下去,很可能会挖出更多东西,但也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提前湮灭证据,甚至对举报人不利。
“我同意平生同志的意见。”郭达山发话了,脸色不太好看。县里出过死人瞒报的事,他这个书记脸上也无光,“纪委、安监局牵头,公安必要时介入,不管涉及谁,都要查清楚。平生同志的专项清理小组,也要加快进度,尽快把7号地块的整个来龙去脉,包括资金、安全、人事所有问题,全部理清,向县委、向老百姓有个交代。”
第一回合,刘茂才主动出击,抛出了事故瞒报的线索,试图将水搅浑,将调查引向对任平生不利的方向(工作不力或知情不报)。任平生沉着应对,借力打力,扩大调查范围,但也不得不分出精力应对这个突况。
然而,刘茂才的进攻并未停止。
下午,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陈默联系不上了。
陈默早上去了县医院骨科复查,固定肩膀。中午应该返回住处休息。但直到下午三点,任平生打电话没人接,派人去他租住的房子,也没人。手机关机。
任平生心头一沉。陈默伤势不轻,不会乱跑。手机更不会无故关机。
他立刻让小武去医院打听。医院那边说,陈默上午复查完就走了,没回病房。调取医院门口的监控,画面显示,陈默走出医院大门后,沿着人行道走了不到一百米,在一个监控死角附近,被一辆突然停在路边的灰色面包车拦下,车上下来两个人,似乎和陈默说了几句话,然后陈默就跟着他们上了车。面包车没有牌照,迅速驶离。
绑架!
任平生瞬间血冲头顶。在青川县城,光天化之下,绑架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县长秘书!这是何等嚣张!
刘茂才!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目标是陈默,但矛头绝对是对准他任平生!是为了阻止陈默继续调查刘长河的事情?还是因为陈默参与了西南山区之行,拿到了“巽”鉴?或者,两者都有?
必须立刻救人!但怎么救?报警?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县城这么大,去哪里找?而且,对方敢这么,必然有恃无恐,报警可能反而会害了陈默。
任平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首先让小武通过私人渠道,找几个信得过的、在本地三教九流有些门路的人,打听那辆灰色无牌面包车的下落,但要注意隐蔽,不要声张。
同时,他立刻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这位局长是部队转业部,作风硬朗,与他有过几次工作接触,还算正直——的电话,没有提及绑架,只说自己的秘书陈默“可能遭遇了一些意外情况”,暂时失联,请求公安局协助查找,调取相关路段的监控,但“暂时不要立案,避免影响不好”。
局长有些疑惑,但听出任平生语气严肃,答应私下派人帮忙查找。
安排好这些,任平生回到办公室,反锁上门,脸色阴沉如水。
刘茂才这是要撕破脸了。用这种下作手段,直接攻击他身边的人。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挑衅。
他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
但对方在暗,他在明。陈默在他们手上,投鼠忌器。
等等……陈默身上,会不会有……
任平生猛地想起,进山前,他给了陈默一个“平安扣”,说是“定心安神”,其实那并非普通物件,而是他尝试用“小乾坤印”的气息,临时“蕴养”过的一小块边角料(从秦大夫那里找来的一块品质尚可的普通玉佩的碎片),上面被他用“引灵诀”和主鉴气息,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应到的“印记”。原本只是试验,也带一点保护陈默的心思,没想到……
他立刻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引灵诀”,将心神沉入前主鉴,同时极力去感应那道留在“平安扣”上的微弱印记。
起初一片混沌。距离、扰、以及他自身对主鉴的掌控还不熟练,都让感应极其困难。
但他没有放弃,将全部精神集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陈默!
也许是危机,也许是“巽”鉴入手后主鉴有所增强,也许是冥冥中的意志加持……在他精神几乎要透支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随时会断掉的联系,在意识中浮现!
模糊,遥远,方向……指向县城西北方向!而且,似乎不在室内,更像是在……地下?或者一个密闭的、隔绝性很好的空间?
感觉断断续续,无法精确定位,但足以判断大致方向和大概的环境。
西北方向……县城西北是老工业区,有不少废弃的厂房、仓库……
他立刻拿出县城地图,目光锁定西北区域。同时,他拿起电话,打给小武:“有线索吗?”
“暂时还没有,县长。那辆面包车像是凭空消失了。几个朋友也在帮忙打听,但还没消息。”小武的声音有些焦急。
“缩小范围,重点排查西北老工业区,特别是那些废弃的、有独立院落的厂房和仓库。陈默可能被带到那里了。注意,对方可能有枪,不要打草惊蛇,先确定位置。”任平生沉声吩咐。
“西北老工业区?明白!”
挂断电话,任平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光找到位置还不够,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在保证陈默安全的前提下,把人救出来。
他自己去?虽然身怀主鉴,但修炼尚浅,能力有限,对付一两个普通人或许可以,对方既然敢绑架,必然有所准备,说不定有刘茂才手下的邪修在场。
找公安局?没有确凿证据,对方完全可以抵赖,甚至可能趁乱对陈默不利。
还有谁可以信任?可以调用?
他想到了市国安局的那位老领导。密信应该还没到。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前的坠子,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悸动。不是预警,也不是与副鉴的共鸣,而是一种……仿佛沉睡的记忆被唤醒,某种古老的存在在回应他此刻强烈的、需要“力量”的渴求。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段从“坤鉴”和“巽鉴”中获得的、关于阵法与主鉴的零散信息,自动组合、翻腾,最后聚焦在几个模糊的符号和一段残缺的口诀上。
“……山河卫……英灵不灭……以主鉴为引,以正气为凭,以心神为桥……可唤投影……”
山河卫!张真人留下的守护阵法的英灵!阵图上隐约提过,主鉴持有着,在危急关头或阵法需要时,可以耗费精神与正气,召唤“山河卫”投影助战!但消耗极大,且对持鉴者心性修为要求极高。
之前信息不全,他无法尝试。此刻,在强烈救人的意念和危机下,这段法门竟然自行补全了一丝!
顾不上研究这法门为何此刻显现,也顾不上考虑消耗和后果,任平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陈默因他而被绑架,必须救!而且,必须用雷霆手段,震慑刘茂才,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中浮现的法门,走到办公室中央空地。将前的主鉴取下,托在掌心。闭上眼,排除一切杂念,心中观想陈默可能遭受的危险,观想自身守护同伴、惩奸除恶的凛然正气,将这股强烈的意念,混合着刚刚从“坤鉴”、“巽鉴”中获得、还未完全炼化的精纯能量,以及自身全部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掌心主鉴之中!
“嗡——!”
主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清光,而是炽烈的、带着古老威严的金青色光辉!光芒中,隐约有金戈铁马、山川社稷的虚影流转!
任平生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和体力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涌向主鉴,瞬间就被抽空大半!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眩晕感袭来,他咬破舌尖,剧痛下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口中低喝出那段残缺口诀的最后几个音节:
“山河……卫!甲三!听召!”
喝声落下,主鉴光芒猛然内敛,随即在任平生身前一步之遥的空气中,炸开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晕!光晕急速旋转、扩张,眨眼间化作一道高约七尺、略显虚幻、但轮廓清晰的人形光影!
光影身穿样式古朴的暗金色铠甲,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光影,射出两道沉稳、锐利、毫无感情色彩的冷光。他手持一杆同样虚幻的长戈,微微躬身,对着任平生——准确说是对着任平生手中的主鉴,抱拳一礼,声音沙哑而直接,毫无波澜:
“山河卫,甲三。投影存续,一刻。印主何事?”
成了!虽然这身影虚幻,气息也远不如想象中强大,但那种历经沙场、百战余生的铁血与忠贞之气,扑面而来!这就是张真人留下的守护英灵投影!
任平生强压着精神透支带来的剧痛和虚弱,指向西北方向,声音嘶哑:“救人!我的人,在西北方向废弃厂区,被绑架!找到他,带回来!阻挡者,格勿论!但以救人为先!”
甲三没有任何废话,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穿透墙壁,瞬间消失不见!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任平生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扶住办公桌才没摔倒。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太阳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几乎抽了他。
但他心中却燃起熊熊怒火和冰冷的意。
刘茂才,你既然掀桌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强撑着,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小武:“位置确定了,西北老工业区,原县农机厂废弃仓库。你立刻带人过去,但不要靠近,远远盯着。里面……可能有‘特殊’情况发生。等我通知再进去收尾。”
小武虽然满心疑惑,但毫不迟疑:“是!”
放下电话,任平生跌坐在椅子上,剧烈喘息。目光却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甲三,靠你了。
一刻钟。只有一刻钟。
他必须在这一刻钟内,恢复一点力气,准备收拾残局。
而此刻,西北老工业区,原县农机厂那栋荒废多年、门窗破败的仓库内。
陈默被反绑双手,蒙着眼,堵着嘴,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的伤口因为粗暴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侧耳倾听。
仓库里有三个人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声音。
“妈的,这小子骨头还挺硬,问什么都不说。”一个粗嘎的男声。
“刘老板说了,问不出东西,就让他永远闭嘴。做得净点,弄成意外。”另一个声音更阴冷。
“急什么,天黑了再动手。这破地方,鬼都不会来。”
陈默的心沉到谷底。刘茂才果然要灭口。是因为调查他父亲?还是因为山里的事?任县长知道了吗?能来得及吗?
绝望之际,他忽然感到前那个“平安扣”,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紧接着,仓库里似乎……起风了?
不是自然风。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气息的微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密闭的仓库内。
“咦?哪来的风?”粗嘎男声疑惑。
“不对!有东西!”阴冷男声骤然提高,带着惊惧。
话音刚落——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戛然而止的惨叫。
“老三!你怎么了?!啊——!”粗嘎男声变成惊恐的嚎叫,但嚎叫同样只持续了半秒,便如同被掐断脖子的鸡,彻底没了声息。
第三个声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动静。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冰冷的风,缓缓流动。
陈默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腔。发生了什么?谁来了?
蒙眼的布被一只冰冷、毫无温度的手轻轻扯掉。陈默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三个绑匪,横七竖八地倒在仓库地上,脖颈处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渗出血珠。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难以置信,却已没了气息。
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身穿暗金色虚幻铠甲、手持虚幻长戈、面容模糊的高大人影。人影微微低头,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人影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手中长戈轻轻一挥。陈默身上拇指粗的尼龙绳应声而断,如同朽烂的草绳。
“能走?”一个沙哑、直接的声音在陈默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
陈默一个激灵,忍着肩膀剧痛,挣扎着站起来,咬牙点头。
人影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仓库大门。陈默赶紧跟上。
走出仓库,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陈默眯了眯眼,再睁开时,身前那高大的金色人影,已经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迅速变淡,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那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陈默腿一软,差点坐倒。他扶着墙,剧烈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目睹那神秘人影的震撼交织在一起。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熟悉的越野车疾驰而来,在小武的驾驶下,一个急刹停在仓库门口。小武跳下车,看到陈默,又看到仓库里隐约的景象,脸色大变。
“陈主任!您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指了指仓库里面,声音嘶哑:“里面……处理一下。通知任县长,我……没事了。”
他知道,是任县长救了他。用了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方式。
而青川的夜晚,伴随着仓库里的血腥和那神秘的金甲人影,注定将不再平静。
反击的号角,由任平生亲手吹响。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