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4
宴会当天,
林国栋将我和妈妈锁在房间里。
我看到陈娇穿着那件本该属于妈妈的红色旗袍,
挽着林国栋的手臂,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没人关心真正的女主人在哪里。
林国栋站在台上,一脸痛心疾首。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淑华的纪念。可惜,淑华她……病了。”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她精神出了问题,最近总是幻想我要害她,还在家里摔东西。”
台下一片哗然。
“天哪,真看不出来,老林太不容易了。”
“是啊,这么多年不离不弃,真是好男人。”
陈娇在一旁递上纸巾,眼里含着泪光。
“嫂子这病拖累了国栋哥好多年,我们看着都心疼。”
妈妈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胡说!他在胡说!我没疯!”
她拼命撞击着房门,
“我没疯啊……求求你们……谁来救救我……”
林国栋继续说道,
“为了给淑华治病,我决定卖掉家里的老房子,带她去国外治疗。只是这手续……”
我看着窗外的排水管。
三楼。
跳下去不死也残。
但再不下去就来不及了。
我抓起椅子,狠狠砸向窗户。
玻璃碎裂的巨响惊动了门口的保镖。
在他们破门而入的前一秒,我抓着排水管滑了下去。
手掌被生锈的铁片划开,血肉模糊。
我不觉得疼。
我只恨自己不够快。
冲进宴会厅时,我满手是血,
“林国栋!你撒谎!”
“我妈妈没疯!是你和这个小三要谋财害命!”
全场死寂。
林国栋反应极快,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家门不幸啊!”
林国栋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保镖一拥而上,把我死死按在地上。
“带上来!”
林国栋一声令下。
妈妈被两个保镖拖上了台。
她头发凌乱,满脸泪痕。
“国栋,我是淑华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律师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协议书。
“淑华,乖,按个手印,按了手印我就带你去看病。”
他的声音温柔,手上的劲却大得惊人。
他抓着妈妈的手指,往印泥里按。
“我不签!那是悦悦的钱!我不签!”
妈妈死命蜷缩着手指。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面目狰狞,用力掰扯妈妈的手指。
食指断了。
“啊——!”
妈的惨叫声凄厉刺耳,穿透了整个大厅。
陈娇凑过去,假意帮妈妈擦汗。
手却狠狠掐在妈妈腰间的软肉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嫂子,你就签了吧,只要你签了,我就让国栋哥放过悦悦。”
妈妈浑身一颤。
她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我,
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我……签……”
就在指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妈妈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05
妈妈倒在我面前。
林国栋的第一反应不是叫救护车。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财产放弃协议。
“别把字弄花了。”
他仔细检查着签名,确认没有糊掉,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将他推开。
“林国栋!”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属于自己。
我抱起妈妈,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一旁的陈娇却嫌恶地捂住了鼻子。
“哎呀,国栋,这血腥味也太重了。”
她拉着林国栋的衣角,娇滴滴地说:
“我的头好晕,你快带我去楼上换件衣服,这味道熏得我难受。”
林国栋立刻起身,扶住她,满脸心疼。
“娇娇,你怎么样?是不是又犯恶心了?”
他没再看地上的妈妈一眼。
我跟着医护人员,将妈妈抬上担架。
车门即将关上时,我回头看见林国栋正满脸堆笑地安抚着宾客。
“没事没事,小曲,给大家助助兴。”
救护车里,妈妈的心跳一度停止。
“准备除颤!”
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劳粗糙得像砂纸。
妈妈这一生,太苦了,太不值得了。
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家属请在这里签字。”
“手术费十万,请尽快去缴纳。”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林国栋的电话。
他接了。
我听见那边传来陈娇的笑声和麻将的碰撞声。
“妈妈病危,在医院抢救,需要钱……”
电话被直接挂断。
短信提示音响起。
只有一句话。
“死了正好,省得离婚。”
我的心瞬间跌落到谷底。
手术室的灯亮起。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医生!病人大出血!”
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护士焦急地喊:
“病人体征消失,正在紧急抢救!”
我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心脏剧烈抽痛。
膝盖一软,跪倒在手术室门前。
06
三天三夜。
妈妈奇迹般地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她醒来时,眼神是空洞的。
她直勾勾地看着白色的天花板,一言不发,连眼泪都没有。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我坐在床边,削着苹果,
“妈,林国栋已经把我们的房子挂牌出售了。”
“他还找了律师,正在转移你名下的所有财产。”
她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离。”
我等的就是这个字。
我从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摊在她面前。
录音笔、针孔摄像头拍下的视频、他每一笔转给陈娇的账单记录。
“妈,我们不仅要离。”
“我们还要让他净身出户,背上巨债。”
我背着所有人,为妈妈办理了出院手续。
我将她转移到一处早就租好的、隐蔽的老旧出租屋。
离开医院时,天刚蒙蒙亮。
我看见林国栋的车停在门口。
他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娇下车,那个女人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他们是来做产检的。
他以为妈妈死了,正在迎接他的新生命。
我们擦肩而过。
出租屋很小,但被我收拾得很净。
我买了妈妈最喜欢的百合花,在窗边的玻璃瓶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妈妈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接住一缕阳光。
她喃喃自语:
“今天的太阳,是暖的。”
我拿来剪刀,剪掉了她那头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枯黄的长发。
“妈,我们从头开始。”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
妈妈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淡淡的苦笑。
我拿出新手机,帮她登录微信,然后当着她的面,
将林国栋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然后,我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徐律师,可以向法院提讼保全了。”
另一边,林国栋发现医院里的妈妈“消失”了。
他找遍了所有病房,问遍了所有护士。
他以为她真的死了,尸体被医院处理了。
他竟然有一丝窃喜,盘算着这样连离婚手续都省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
林国栋,你的好子,到头了。
07
法院传票和资产冻结通知,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林国栋发现自己名下所有的东西全被查封时,气得差点砸了陈娇新买的爱马仕。
他气急败坏地四处打听我们的下落。
“那个贱人!肯定是她卷了钱跑了!”
他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我们出租屋的地址。
“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滚出来!”
“偷了老子的钱躲起来,你以为我找不到你吗?”
门外是他污秽不堪的辱骂。
妈妈听到那个声音,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抱着头,手脚并用地爬到桌子底下,缩成一团。
“开门!再不开门我把门砸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中气十足地呵斥道:
“你谁啊!在这里大吼大叫的!再不走我报警了!”
是隔壁的退休老警察,张伯。
林国栋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
他担心引来警察,骂骂咧咧地灰溜溜走了。
张伯扶起惊魂未定的妈妈,看清她的脸后,愣住了。
“你……你是……赵淑华?”
妈妈茫然地抬起头。
“我是张建国啊!你小学同学!坐你后桌的那个!”
张伯激动地说,“你不记得我了?当年你可是我们学校的才女啊!”
他看着妈妈,满眼都是惋惜和感慨。
“我记得你,当年全校你的字写得最好,每次出黑板报都是你写的。怎么……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形的手指。
以前她为了所谓的爱情,不顾一切地要嫁过来。
所有的兴趣爱好都被抛开,一心一意的为了这个家。
最后换回来的只有家暴和出轨。
她再也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等她哭够了,张伯拿出了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淑华,别哭了。”
“把字捡起来吧,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人活着得为自己。”
妈妈看着那方砚台,眼神里有了光。
她颤抖着手,接过毛笔。
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静”字。
字迹歪歪扭扭,毫无风骨可言,像一个初学者的涂鸦。
但她写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看着妈妈专注的样子,明白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精神寄托。
张伯的话点醒了她。
夜晚,妈妈擦眼泪,眼神里多了一份久违的坚毅。
她对我说:
“悦悦,我们好好打官司。”
“妈妈不会再拖累你了。”
08
三年后。
我创立的家政公司成功上市,敲钟那天我把妈妈也带去了。
她穿着我为她定制的旗袍,坐在轮椅上,气质温婉,成了全场焦点。
这三年,她靠着重新捡起的书法,成了小有名气的书法家,
开办的线上老年书法班,学员遍布全国。
她的一幅字,如今能卖到六位数。
公司的法律顾问,是一个叫徐宴的年轻律师。
他今天也来了,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英俊挺拔。
他也是我的……追求者。
三年前,正是他帮我们打赢了那场离婚官司,
让林国栋净身出户,并因转移婚内财产而背上了巨额债务。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我们身边。
“林总,这份合同有个小问题。”
徐宴拿着文件走过来,指着其中一条,“这里可能会引发歧义,我建议……”
“徐律师,想请我吃饭可以直接说。”
他摸了摸鼻子,脸颊微红:
“那……林总赏个脸?”
我看着他清澈又热烈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拒绝了。
“抱歉,晚上有约了。”
原生家庭的阴影,让我对任何亲密关系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怕重蹈妈妈的覆辙。
徐宴没有气馁,只是笑着说:
“没关系,那我改天再约。”
他转头就跑去“讨好”我妈了。
“赵阿姨,您上次说的那本王羲之的字帖,我给您淘来了,绝版!”
他陪着我妈练字、品茶、聊书法。
我妈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悦悦,别因为一个烂人,就错过所有的好人。”
妈妈不止一次这样劝我。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天,公司年会结束,下起了暴雨。
徐宴开车送我回家。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像极了三年前我送妈妈去医院的那个夜晚。
我看着窗外的雨,身体僵硬,呼吸困难。
徐宴察觉到了我的异常。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强行靠近我。
他只是默默停在路边。
“别怕。”
他轻声说。
“我不是来救赎你的。我是来陪你一起淋雨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的心在那一刻,悄然松动。
在椅背上,第一次在一个异性面前,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他把我送到楼下,替我解开安全带。
“上去吧,晚安。”
“晚安。”
我下了车,他却没立刻开车离开。
“怎么了?”
徐宴摇摇头,笑着将我推进院门。
我站在,看见他拦住了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09
那个人正是林国栋。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保安服,头发花白稀疏。
他比三年前老了二十岁。
“你是谁?想什么?”
林国栋浑身一抖,抬头看清了徐宴的脸,吓得脖子一缩。
他当然认得这个律师。
“我……我找我老婆。”
他结结巴巴地说。
“她不是你老婆了。”
林国栋趁着徐宴不备,猛地窜进了单元门,疯狂地按着电梯。
他想来找妈妈要钱。
“砰砰砰!”
妈妈正在家里开直播,教粉丝写小楷。
门被砸的哐哐响。
门外传来林国栋的嘶吼:
“老婆!开门啊!我是国栋!”
直播间的粉丝都炸了。
【这谁啊?这么没素质!】
【阿姨别开门!快报警!】
妈妈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像三年前那样躲起来发抖,而是淡定地关掉了直播。
然后她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林国栋见门开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淑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得了尿毒症,活不了多久了……”
“陈娇那个贱人,卷了我的钱跟小白脸跑了!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拉我妈的手。
“哗——”
我妈将手里的一整碗墨汁,从他头顶淋了下去。
林国栋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
从地上一跃而起,扬手就要。
“你这个贱……”
他的手腕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攥住。
徐宴赶到了。
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林先生,私闯民宅,还想动手伤人?”
我拿出手机,直接按了110。
“喂,警察吗?这里是幸福小区,有人私闯民宅,并对业主进行人身威胁。”
林国栋看我们报警,立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哎哟!啦!没天理啦!”
“女儿不孝啊!老婆无情啊!我要死了你们都不管我啊!”
徐宴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甩出一叠资料,扔在林国栋脸上。
“你说的陈娇,没跑。”
“她拿着你的钱,在隔壁市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找了个比她小十岁的健身教练。”
“他们现在住的别墅,用的车,都是你的钱买的。”
“这是地址,还有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照片,不谢。”
人诛心。
林国栋看着照片上,陈娇依偎在年轻男人怀里,笑得灿烂,
而那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
“……都是……”
警察很快赶到,将他从地上拖走。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徐宴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抽开。
而是反手紧紧握住了他。
10
林国栋因为病情严重,被取保候审。
他无处可去,便每天守在妈妈的书法工作室门口。
他不再哭闹撒泼,只是隔着巨大的玻璃橱窗,呆呆地看着里面。
看着那个穿着素雅旗袍被一群学生簇拥着,浑身散发着光芒的妈妈。
他或许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亲手丢掉的是一颗怎样的珍珠。
徐宴叫来保安驱赶他。
他也不反抗,只是剧烈地咳嗽,然后吐出了一口血在地上。
保安吓得不敢再动他。
妈妈从工作室里走了出来。
她看着地上的那摊血,眼神平静。
真正的心死,不是恨,是无视。
林国栋看到她,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
里面是当年那个被他偷走卖掉的翡翠镯子。
“淑华……你看,我把它……赎回来了。”
他把镯子举到妈妈面前,声音卑微:
“我花光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钱,你戴上好不好?求你了。”
妈妈没有接。
她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腕上是一只温润通透的羊脂玉镯,是我去年在她生时送的。
“不必了。”
“我有更好的了。”
她看着林国栋,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悲悯。
“林国栋,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这个翡翠镯子,只值二十块钱。”
“我珍惜它只是因为它承载着我和妈妈的记忆。”
林国栋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镯子。
原来,他费尽心机变卖的,只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假货。
就像他为了那个虚假的“爱情”,毁掉了自己的幸福一样。
何其可笑。
他手一松,镯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妈妈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工作室。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终结了。
徐宴走过来,弯下腰递给他一张名片。
“这是临终关怀医院的电话。至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一点。”
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善意。
林国栋没有接。
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他破烂的衣衫。
我挽着徐宴,转身离开:
“我们去旅行婚礼吧!”
“顺便带上妈妈,她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有些人一辈子都会被困在牢笼里,
而我们则迈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