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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当年的事,八十五岁的沈学青哭着瘫倒在地。
“秀英,我,我不知道……”
我抹掉眼泪,下蹲,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振华走时,说了什么吗?”
那天下午,我背着振华,跑遍了兵团所有医院。
三十五岁的振华瘦得皮包骨头,就那样轻轻伏在我背上。
似乎是再也不忍看我一瘸一拐背着他到处跑了。
儿子用微弱的嗓音在我耳边费劲地喊。
“妈,别折腾了。”
“我不中用了……”
我使劲压下喉头的悲痛,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
“胡说什么呢。”
“等咱治好了病,妈带你回家哈。”
儿子眼里的泪从领子砸进我脖颈,很冰,很凉。
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他说。
“妈,我对不起你。”
“要不是我当年馋嘴想吃肉,您也不会瘸了腿……”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
灰蒙蒙的,马上要下雪了。
千禧年的冬天好冷啊。
“妈,我放学回家给您带了鸡蛋,快吃着。”
“可别让秋芬婶发现了。”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时,发现儿子嘴唇苍白,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只有嘴角还微微勾着。
他的记忆,回到了五岁那年。
我心脏像被撕扯开一样剧痛,流着泪无声大哭。
意识模糊的儿子又说。
“妈,等您吃完,还像以前一样背我回家好不好?”
我咽下眼泪,使劲点头。
“好!妈背你一辈子!”
“振华,好孩子,你撑住啊……”
可这次,儿子没再回应我。
“我是个罪人,罪人啊!”
沈学青跪在地上,捶着自己口嚎啕大哭。
“秀英,我对不起你们母子,可我实在没办法啊……”
他哭着来拽我的裤脚。
“我以为你想报复我,才说了撇清关系的话。”
“等我反应过来,再打过去,就听说了儿子的死讯!”
“我,我真不是个人!”
他用力给了自己两大嘴巴子。
我冷眼瞅着。
“真那么有良心,为什么连回来送儿子一程都不肯?”
他顿住,苍老的脸上满是愧疚纠结。
“我当年是个逃兵,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实在没办法。”
“没办法?”
我嗤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
沈长青目光集聚在那处,几乎是目眦欲裂着喊。
“你,你还留着这照片!”
那是振华出生那年,沈长青用队上借来的相机拍的。
唯一的全家福。
以前他总揣在口,笑眯眯带着去上班。
直到他带着刘春桃母子出逃,那张照片,被他扔在了床头。
过去的回忆宛如一条条利爪,狠狠撕扯着沈长青的心脏。
他竟呕出一口血来。
“给,给我……”
他虚弱地朝照片伸出手。
被我躲开。
“沈长青,振华去世那天,我从他前口袋发现的这照片。”
提到儿子,我忍不住哽咽。
儿子恨他,却又念着他。
更害怕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会让我难过。
所以二十年来对他父亲的复杂情感,被全数寄托在照片上。
上头沈长青的位置,被摩挲了无数遍,还有淡淡的泪痕。
不知道儿子,在多少个夜里思念煎熬着。
“让我死吧,你掐死我啊啊……”
沈长青悲痛欲绝,抓住我的手使劲掐住他脖颈。
“老不死的,你什么呢!”
远处传来一声怒喝。
孙子迎禧几步踏过来,把沈长青的手用力一甩。
“哎哟。”
沈长青哀嚎着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
“,您没事吧?”
迎禧紧张地四处查看我有无受伤。
我皱着眉,呕了一声。
方才被沈长青碰到的地方无比难受,恶心感涌上来,让我差点晕厥。
一想到和他在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孙子回身朝保镖小王大喊。
“快拿消毒喷雾,湿纸巾!”
迎禧太了解我了,马上利落地给我手消毒,擦。
看我脸色好了些,他终于回头,咬牙怒骂地上的沈长青。
“你个老不死的,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悠?!”
沈长青愣住,盯着孙子的脸,喜极而泣。
“振华,原来你没死啊……”
他颤颤巍巍来拉孙子的手。
“滚开!”
孙子毫不留情,这次丝毫没收着力。
沈长青再次摔在地上时,骨头咔擦一声。
远处的护士冲上来护着。
“你凭什么殴打老人?”
迎禧冷笑一声,还没说话。
沈长青连忙虚弱着解释。
“没事儿,没事儿,我自己摔的。”
说完,他细细地看了一眼迎禧的模样,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惨淡地苦笑着。
“原来振华真的不在了。”
“你是他儿子,对不对?”
迎禧懒得搭理,搀着我离开时,恶狠狠骂了一句。
“你再来打扰我们生活试试!”
本以为不会再见到沈长青。
可援疆战友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噩耗。
秋芬病重去世了。
我悲痛至极,哭了好一会儿。
迎禧陪着我去参加秋芬的追悼会。
没想到,刘春桃带着她儿子也来了。
沪市都在传,沈长青翻了身,把公司实权都夺了回来,在计划着踹刘春桃母子出局。
以往大家忌惮,都只能暗自对他们母子翻白眼。
这会儿会场里有人鄙夷道。
“什么世道啊,竟还敢恬不知耻地出现?”
“要是我破坏别人家庭,早找绳子吊死算了,还苟活着什么?!”
刘春桃母子脸都憋红了,却又因理亏,只能生生承受着。
我目不斜视带着孙子走过。
她目光一紧,怒喝。
“苏秀英,你站住!”
她佝偻着腰拦在我面前,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就是你回来勾引沈大哥的吧,臭不要脸!”
迎禧颧骨绷紧,紧握的十指发出咔咔的声音,一字一句警告。
“老不死的,我劝你对我客气些!”
刘春桃吓了一跳,缩着不敢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