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她早早躺下,但本没睡。耳朵竖着,听堂屋的动静。
钱富贵又喝醉了,在骂人,骂林雪,骂钱奈奈,骂老天爷。
骂累了,鼾声响起,震天动地。
凌晨三点,钱奈奈从草席上坐起来,心脏在腔里狂跳。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冰冷的泥土让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走到墙边,那里藏着她的包裹。
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几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和红薯,以及妈妈最后寄来的三封信和钱。
她悄无声息地穿好衣服,背上包裹,像猫一样挪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栓。
“咔哒。”堂屋传来动静。
钱奈奈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停了。
她听见钱富贵含糊的咒骂声,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放水壶的声音,原来只是起夜喝水。
她等了很久,直到鼾声再次响起,才敢慢慢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像惊雷一样炸开。她停住,等了几秒,鼾声没有停。
堂屋里,钱富贵歪在椅子上睡着了,酒瓶倒在脚边。
她屏住呼吸,从他身边经过,推开堂屋的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破旧的土坯房,掉漆的木门,堂屋里醉倒的父亲。
以及在房间里小她四岁的、睡觉的八岁弟弟。
她没有留恋,只有决绝,她轻轻带上门,走进漆黑的夜色里。
正要迈出大门槛,身后传来一个稚嫩而清醒的声音:
“姐。”
钱奈奈猛地回头,黑暗中,八岁的钱景明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去哪?”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钱奈奈心上。
“嘘。”钱奈奈连忙走到他身边,对弟弟比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深怕他大声说话,会惊动钱富贵,然后她就再也跑不掉了。
她会像村里那些逃跑被抓回来的女人一样,打断腿,拴上铁链。
关在猪圈旁边的土屋里,生下一个又一个孩子,直到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她声音发抖,“我去茅房。”
“你背着包袱去茅房?”钱景明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带着超出年龄的冷静。
钱奈奈手脚发凉,冷汗直流,她不确定这个弟弟会不会举报他,不让她离开。
她看着弟弟,月光终于从云缝里透出来一点,照见他没了平里的嬉笑。
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弟弟,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抱”的弟弟,现在成了她逃亡路上第一道无法逾越的关卡。
“别喊,”她几乎是哀求,“景明,求你了,别喊爸……”
“放我一命,今晚,你就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行不?”
钱景明光着脚走到她跟前,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现在不行。”他说。
钱奈奈愣住:“什么?”
“现在跑,你跑不出去,我跟着爸爸和爷爷多次出去过,到过镇上几次。”
“所以,你光靠两条腿,不行,你一定会被抓回来。”
“不然,村子里,那么多女人都逃不出去,你觉得你比她们强吗?”
“她们比你还大,是成年人,体力也比你强。你凭什么觉得今晚,你可以逃出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再不逃,再不努力一下,我会死在这里的。都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选择痛快的死去。”
钱景明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爸这几天盯得紧,还嘱咐过村里的人都看着点你的行踪。”
“加上王彩凤天天来门口转悠,张老板昨天还偷偷派人来看过你还在不在。”
“你前脚走,后脚他们就会知道。”
“你…都知道了!你从哪里知道,我要被卖了。”
“我想知道这些并不难,村子里的口风并不紧,再加上你这些子对我的冷淡,我也能明白,你有些恨上我了。”
“是因为爸爸的话,把你卖了给我攒娶媳妇的钱吗?”
“你该知道的,没有我,在这里,你同样逃脱不掉被卖的结局。只是或早、或晚,或好、或坏,罢了。”
钱奈奈浑身发冷:“可是再不走,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腊月十八就……”
“我知道。”钱景明打断她,“再等几天。我帮你。”
“你……帮我?”钱奈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可从来没指望比她还小的弟弟能帮她逃出去。
她甚至有一点点不相信他会帮助自己,因为他怕,怕这些年来,弟弟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这个村子的男人同化。
钱景明没解释,只是说:“把包袱放回去,这几天该啥啥,别让爸起疑心。”
“可是——”
“信我一次,姐。”钱景明抓住她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却异常有力。
“这么多年,家里,你们三个女人挨打的时候,是不是我每次都能想办法让他们少打你们几下?”
钱奈奈想起,确实。
妈妈还在的时候,每次钱富贵喝醉要,景明就会突然大哭大闹,或者假装摔倒,把注意力引开。
妈妈走后,轮到她挨打,景明也总有办法。要么说作业不会做,要姐姐教,要么故意打翻什么东西。
有一次钱富贵拿起扁担要打她,景明直接冲过去抱住钱富贵的腿喊,“爸我肚子疼”,硬是把一场毒打搅黄了。
“你……为什么?”钱奈奈声音哽咽。
钱景明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像个小大人。
“妈走的那天,偷偷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她说,景明,你是男孩,将来这个家你说了算。”
“等你长大了,一定让姐姐走,她不该属于这里的。”
“姐,我也想放你走的,我知道,爸爸他们做得不对。可目前我拦不住他们,只有帮你逃出去,能帮上一点忙。”
钱奈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还说了,”钱景明继续说,“她说咱俩都像她,聪明,聪明人不能烂在这山里。”
钱奈奈双手抱住弟弟单薄的身体,八岁的孩子,肩膀那么瘦小,却好像能扛起一座山。
“可是你怎么办?爸发现你帮我,会打死你的。”
“他不会。”钱景明的声音很冷静,“我是儿子,他打死我就绝后了,顶多打一顿,没事。”
钱奈奈还想说什么,钱景明已经推开她:“快回去睡觉,记住,这几天一定要听话,特别听话。”
钱奈奈无奈只能回到房间里,坐在草席上,抱着膝盖,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照钱景明说的,表现得异常顺从。
王彩凤又带张老板和他家的亲戚来看人,她低着头不说话,张老板捏她的脸检查牙口,她也不躲。
钱富贵让她去村口买酒,她跑得飞快。晚上喂猪、做饭、洗衣服,一声怨言都没有。
连钱富贵都觉得奇怪:“这丫头傻了,被卖,都不反抗一下?”
王彩凤喜滋滋地说:“想通了呗!女娃嘛,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认命了!”
“村里的女孩,不都是这样,别把她们都想得太倔了。有好子过,谁会跟自己过不去。”
只有钱景明知道,姐姐像一头被困的幼兽,等待着渺茫的机会,等待他说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