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4章

1930年10月3,辽西盘山深处

秋雨在山林间织成灰蒙蒙的帷幕,将连绵的山脊晕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三道沟石人坳,一处被遗弃的采石场,几座饱经风霜的石人像在雨中静默矗立,像是远古留下的哨兵。

高文彬站在石人像的阴影里,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他身后只跟着两名卫兵,都扮作山货贩子的模样,粗布衣下鼓鼓囊囊藏着短枪。约定的时辰是辰时,现在已过了两刻钟。

“教官,他们不会来了吧?”年轻的卫兵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柄。

“会来的。”高文彬盯着雨雾中蜿蜒的山道,声音平静,“老北风这种人,你可以砍他的头,但不能说他没胆。”

话音刚落,山道拐角处传来马蹄踩踏泥泞的声响。

三匹马,三个人。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披着件磨得发亮的黑熊皮大氅,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满是胡茬的下巴。他身后两人一左一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距离三十步,老北风勒住马。雨水顺着马鬃流淌,马喷着白气。

“高教官,”老北风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辽西口音,“第三次了。事不过三,这道理你该懂。”

高文彬上前两步,掀开斗笠:“张当家的,前两次是我的人不懂规矩,该。”

老北风身后的两个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开口就认错。老北风沉默片刻,翻身下马,熊皮大氅在雨中沉重地摆动:“说吧,这次又带了什么招安文书?我老北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但砍人头的刀,还认得。”

“没有文书。”高文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去。

老北风单手接住,掂了掂,解开绳结——里面是七枚黄澄澄的弹壳,制三八式的6.5毫米口径,弹壳底部刻着菊花纹。

“去年秋天,”高文彬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传来,“关东军守备队一个小队十二人,以剿匪为名进入黑水屯,强征粮食不成,侮辱三名妇女,枪七名村民。张当家的连夜设伏,击毙七人,缴枪十二支。这些弹壳,是从那七个鬼子尸体上取下来的。”

老北风捏着弹壳,指节泛白:“你查我?”

“少帅让我查的。”高文彬直视着他,“少帅让我带三句话。”

雨更大了,砸在石人像上噼啪作响。

“第一句:以前官府对不起你,对不住那些被上梁山的弟兄。这错,他认。”

老北风身后的两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个绰号“滚地雷”的二当家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

“第二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不是小打,是要占咱们整个东北,咱们的父老,抢咱们的土地,把咱们的子子孙孙当奴隶。到那时,没有山大王,也没有张大帅,只有亡国奴。”

老北风将弹壳一枚一枚放回布袋,动作很慢。

“第三句:少帅从今天起,不给自己章家打天下,要给三千万东北老百姓打一个活路。他要分地,要减租,要建工厂,要让穷人有饭吃、有衣穿。但他缺人,缺敢跟本人玩命的狠人。你老北风要是条汉子,要是还记得自己是中国人,就来帮他。”

高文彬顿了顿,一字一句:“条件你开:队伍你可以自己带,地盘你可以自己选,但必须听调遣打鬼子。钱、粮、枪、弹,少帅供。打下的地盘,治理权可以商量。只有一条——祸害百姓,无赦。”

雨声填满了沉默。

许久,老北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高教官,你信吗?一个抽大烟的公子哥,突然说要救民于水火?”

“我不需要信。”高文彬坦然道,“我只需要执行军令。但张当家的,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这半个月来少帅做了什么——撤回入关部队,整顿兵工厂,清查贪腐,连他最爱的那口大烟都戒了。他甚至在政务会上说,要把东北还给三千万老百姓。”

老北风的眼神变了变。

“少帅让我带最后一句话。”高文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苍劲的毛笔字,“十天后,若愿谈,你安排地方,少帅亲自来见你,不带卫队,就他和你,面对面谈。若不愿,从此江湖路远。但若后你敢帮本人,或祸害抗军民,少帅追到天涯海角,也必斩你。”

信被雨水打湿,但墨迹未化。

老北风接过信,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十天。地点我会派人告诉你。”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前又回头:“高教官,告诉少帅,我老北风人放火,但有三不:不穷苦人,不郎中先生,不真心打鬼子的人。他若骗我,我拼了这八百条命,也要让他知道辽西的刀,不比奉天的钝。”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高文彬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背后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教官,他会来吗?”卫兵问。

“会。”高文彬望向群山,“因为他没得选。本人真打过来,土匪要么被剿灭,要么当汉奸。少帅给的,是第三条路。”

同午后,湘鄂西交界处,武陵山深处

山路在这里变得极其险峻,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秦晨风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他是东北军情报处资最深的一批密探之一,四十三岁,会说七种方言,在南方活动已经六年。

此行的目的地是“湘鄂边民众自卫总队”的驻地——据情报,这支队伍的首领贺云亭,很可能就是少帅要找的人之一。

转过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谷,几条溪流在此交汇,形成一片难得的平地。谷中散布着数十间竹木搭建的屋舍,有的冒着炊烟。田地里,晚稻已经泛黄,十几个农民打扮的汉子正在收割,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腰间都别着短枪或柴刀。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口的防御工事——不是正规军的壕沟碉堡,而是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简易寨墙,墙上开了射击孔,几个瞭望哨居高临下。寨门前,两个持土铳的汉子警惕地盯着来路。

秦晨风在距离寨门百步处停下,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

“什么人?”寨墙上传来喝问。

“收山货的客商,迷路了,讨碗水喝。”秦晨风用当地方言回答。

“山货客?”寨墙上的人冷笑,“这一带闹匪大半年了,哪个客商敢单独进山?说老实话!”

秦晨风知道瞒不过去,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这是东北军情报系统的信物,正面刻着“商”字,背面是复杂的暗纹。

“我要见贺总队长。有笔大生意要谈。”

寨墙上沉默片刻,随后寨门吱呀呀打开一条缝。四个持枪汉子走出,迅速搜了秦晨风的身,确认没有武器后,押着他进入寨中。

谷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除了民居和农田,秦晨风还看到了简易的铁匠铺、木工坊,甚至有一处用茅草搭盖的“讲堂”,里面传出孩童的读书声。空地上,几十个青壮正在练习队列,动作虽不标准,但神情认真。

最让秦晨风注意的是那些人的眼神——不是麻木,不是凶悍,而是一种……有盼头的精气神。这在1930年的中国农村,极为罕见。

他被带进一处较大的竹楼。厅堂内陈设简陋,正中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周边地形和官军据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头。

贺云亭。

秦晨风在情报照片上看过这张脸,但真人更有气势。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锐利如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

“东北来的?”贺云亭放下毛笔,声音低沉。

“是。”秦晨风不再伪装,“奉东北王章凉之命,特来拜会贺总队长。”

厅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旁边两个护卫的手同时按上枪柄。

贺云亭却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章大少帅?关外那位?找我一个山野村夫做什么?莫非也要学姜杰,发一张委任状,让我去打自己人?”

“少帅不打自己人。”秦晨风直视着他,“少帅要抗。”

“抗?”贺云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谷中景象,“本人在东三省,我在湘鄂西,隔着几千里,他抗他的,我保我的乡,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本人打过来呢?”秦晨风问,“如果不止东三省,整个华夏都要沦陷呢?”

贺云亭转身,目光如刀:“秦先生,我是粗人,但我不傻。你们这些军阀,今天联这个打那个,明天又握手言和,说到底都是为了地盘、为了权力。抗?好听。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我的人马去当炮灰?”

秦晨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贺总队长,你看这谷中。”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练的汉子、读书的孩童、劳作的农妇,“三百二十七户,一千四百六十八人,是你从地主豪绅、土匪溃兵、苛捐杂税手里保下来的。你不收重租,不抽壮丁,组织大家种地、练兵、读书识字——你想做的,不就是让老百姓有条活路吗?”

贺云亭没有说话。

“少帅在东北,也想做同样的事。”秦晨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他要分地给农民,减租减息;他要建工厂,让工人有工做有饭吃;他要练一支不为军阀、只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但他知道,光靠东北军不够,光靠他一个人更不够。他要找的,是像你这样,真正愿意为百姓拼命的人。”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溪流的声音。

许久,贺云亭开口:“空口无凭。”

“所以少帅让我带一句话。”秦晨风从贴身内衣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汗湿,“少帅说:如果他只是要招兵买马,大可以发饷银、封官职,多的是人卖命。但他要找的,是同志。是愿意和他一起,试试看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闯出另一条活路的人。”

贺云亭接过信,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亭兄如晤:瑾之深知,空言无益。北地风云将起,欲邀兄北上,亲眼看我所行所为。若觉可行,愿并肩而战;若觉虚妄,瑾之恭送兄南返,并赠盘缠。山河破碎在即,唯真心者不敢相欺。章凉顿首。”

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就。但那份急切和真诚,几乎要透纸而出。

贺云亭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各路人马——国民党的说客许他高官厚禄,地方士绅想收编他当团练,甚至还有自称“共产国际”的神秘人来找过他,但那些人的眼睛里,都没有这封信里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少帅还说,”秦晨风补充道,“如果贺总队长愿意,可以带几个信得过的弟兄一起去。路费、安全,东北军全权负责。只看,只听,不说,不做。看完了,是去是留,全凭心意。”

窗外的练声停了,传来孩童放学的喧闹。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米饭的香气弥漫山谷。

这是他用五年时间,几乎豁出性命才保住的一方净土。如果本人真的打过来,这里能幸免吗?如果那些军阀老爷真的靠不住,老百姓的活路,到底在哪里?

“秦先生,”贺云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在东北军多久了?”

“十七年。”

“你觉得,你们少帅……是真心吗?”

秦晨风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十七岁当兵,跟着老帅(章林)打过直奉战争,见过少帅抽大烟捧戏子,也见过他被杨宇霆、常荫槐到墙角。但这半个月,我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他戒了大烟,遣散了戏班,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在兵工厂一待就是一整天,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不像个二十九岁的公子哥,倒像个……被什么东西到绝路的人。”

贺云亭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湘鄂西缓缓移到东三省。几千里山河,此刻都压在一个年轻人的肩上?

“给我三天时间安排。”他转过身,眼神已经变得坚定,“我带五个人去。不要你们的路费,我们自己有盘缠。但有个条件——这一路,我要看真的。看你们的兵工厂,看你们的军队,看你们怎么对待老百姓。若有一处作假,我转身就走。”

“可以。”秦晨风郑重抱拳,“贺总队长何时动身?”

“三天后,10月6。”贺云亭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我得把谷里的事交代清楚。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秦晨风想说些宽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深深一躬:“少帅在奉天,恭候大驾。”

离开竹楼时,天已擦黑。谷中亮起零星灯火,炊烟与暮色交融。秦晨风回头看了一眼,贺云亭还站在窗前,身影被灯火勾勒得有些模糊。

这个湘西山沟里的汉子,这个凭一腔热血聚起千余人的“总队长”,会是在未来改变东北战局的关键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少帅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每一个棋子,都可能决定三千万人的生死。

山风骤起,吹得满谷竹叶哗哗作响。

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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