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卷起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李三江把刀身上最后一点血渍也在猪皮上蹭净,这才心满意足地打量着这柄祖传的宝贝。
百炼精钢的刀身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层森冷的寒光,刃口依旧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他没有急着去查看那头野猪王的尸体。
刚才那场搏命,榨了他部分力气。
经验无比老道的猎人都知道一个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道理。
就是绝对不能半路开香槟!
事情没有彻底敲定定音之前,绝对不能够放松警惕!
念及此,李三江背靠着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任由那股酸麻和剧痛在四肢百骸里蔓延。
肋下被獠牙划开的口子辣的疼,好在不深,只是皮肉伤。
崩裂的虎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没那么汹涌了,双臂有些发酸发胀。
这些都是正常拼后的,身体技能状态罢了。
并没有伤筋动骨。
确实只是轻伤,可这体力的消耗,还有精神上那种始终绷紧一弦的感觉,比伤筋动骨还累人。
李三江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那双熬红的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子。
这片山林,他比谁都清楚。
野猪这东西,看着蠢,实际上记仇得很。
这么大一头猪王,在这片地界称王称霸,身边不可能没个婆娘,或者快成年的崽子。
自己把它给宰了,就是捅了猪窝。
保不齐就有哪个不开眼的老银币,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等着自己放松警惕,上来给自己来一下狠的。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
就在他精神稍稍松懈,准备起身去真正检视自己战利品的那个瞬间。
右侧那片一人多高的灌木丛里,连个声响都没有,猛地就窜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黑影的体型,比地上躺着的那头野猪王小了一圈,可即便如此,也绝对有四五百斤重。
两獠牙同样又粗又长,闪着白森森的光。
那双小眼睛里透出的,是比刚才那头猪王更加狡猾和怨毒的光。
它潜伏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致命一击的机会!
这畜生冲出来的时机和角度都刁钻到了极点,不偏不倚,直直地就朝着李三江的腰侧撞了过来!
要是被这一下撞实了,不死也得断几骨头。
“老子早他娘的就防着你这小瘪犊子呢!”
李三江心里一声冷笑。
他那看似已经脱力、软软靠在树上的身体,在那黑影冲出的刹那,爆发出了惊人的反应。
整个人猛地向左边一滚,顺势扑倒在地,与此同时,右脚的脚后跟狠狠在粗糙的树皮上蹬了一下。
就这么一蹬一滚,整个人像个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滑开了两三米远。
那头小号野猪王的偷袭,擦着他的后背冲了过去,一头撞在了空处,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浅沟。
就是现在!
李三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空档,强行提起了丹田里最后一口气。
腰腹发力,拾起旁边一块人头大的石块。
对着那头因为扑空而有些发懵的小野猪王,狠狠砸了过去。
“噗!”
一声闷响。
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小野猪王的左眼上。
“嗷!”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嚎,那畜生疼得猛地一甩头,视线受阻,冲锋的动作也跟着顿了一下。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刹那。
李三江如同捕食的猎豹,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本不给那畜生任何反应的时间,三步并作两步,人已经追到了它的侧后方,手持开山刀。
整个人高高跃起,身体的重量,下坠的力道,全都汇聚到了刀刃上。
一记凶悍到了极点的劈砍,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那小野猪王后颈的脊椎骨上!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头小野猪王嘴里那声惨叫才刚喊出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四条腿一软,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只是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直到这时,李三江那股一直绷着的弦,才算彻底松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膛剧烈起伏,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看着眼前倒下的这两座肉山,大的那头怕是八百斤左右,小的那头也奔着三百斤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和巨大的成就感,猛地冲上了心头。
李三江咧开嘴,想笑,结果扯到了脸上的皮肉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这回,是真他娘的安全了。
休息了好一阵,等那股子脱力的劲儿缓过去一些,李三江才挣扎着站起来。
把刀重新拔了出来。
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伤口,新的,也是更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这两头加起来,怕不是有一千一二百斤重。
怎么把这俩大家伙弄下山?
直接扛?那不行,废那死力气嘛?
这玩意儿可比死沉的石头难弄多了。
李三江的目光在四周的山林里扫视着,脑子里。
前世在各种纪录片里看过的知识,和这辈子当赶山人积累的经验,迅速地碰撞、融合。
很快,他有了主意。
他走到不远处一片长着不少硬杂木的小树林里,挥动开山刀,咔嚓咔嚓几下,就砍倒了两碗口粗、笔直坚韧的树。
又找了几稍微细一点的,同样砍断。
接着,李三江又在林子里寻觅,找到了好几丛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青藤。
这种藤条,柔韧结实,晒了之后,比牛皮筋还结实,是山里人常用的天然绳索。
材料备齐,李三江就地开工。
他把两最粗的木头,一头交叉叠在一起,用开山刀在上面砍出卡槽,再用最粗的藤条。
一圈一圈,死死地捆绑起来,打上一个牢固的死结。
一个简易的A字形框架就这么成型了。
然后,用那些细一些的木棍,横着架在A字形框架的下半部分。
同样用藤条反复捆扎,做成了一个简陋但绝对结实的拖板。
整个过程,李三江动作麻利,手法娴熟,对木料和藤条的运用,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些连接的关键部位,他甚至利用树杈天然的形状,做了个类似榫卯的结构,让整个架子更加稳固。
一个异常牢固的A字形拖拽犁耙,就这么在他手中诞生了。
做完这些,他又走到那两头野猪的尸体旁,挥刀将它们四条腿的蹄筋全都给切断。
这样在拖拽的时候,才不至于被地上的树藤蔓给勾住。
最后一步,也是最费力的一步。
他运足了力气,连滚带爬,连推带拽,好不容易才把那两头野猪庞大的身躯。
弄到了拖板上,用剩下的藤条,五花大绑,固定得结结实实。
在犁耙前端交叉的牵引架上,他用几股最坚韧的老藤,编成了一条宽阔的肩带。
李三江站到架子前,弯下腰,把那条宽厚的藤条肩带套在了自己的双肩上。
他双脚分开,稳稳地踩在满是腐叶的土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天生的神力,再次从他的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嘿——!”
李三江腰背挺直,双腿的肌肉隆起,脚下的土地都被他踩得陷下去一小块。
那沉重无比的拖耙,发出一阵嘎吱的呻吟,开始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缓缓地移动了起来。
上千斤的重量。
拥有天生神力的李三江拉起来,也是费了些劲。
不过简易犁耙,帮他卸了绝大多数力气。
李三江迈开了步子,一步,又一步。
步伐沉稳,呼吸也逐渐从急促,调整成了悠长而有节奏的状态。
他利用着下坡的地势省力,遇到上坡或者难走的地方,就咬紧牙关扛着。
那柄刚刚饮过两次兽血的开山刀,就别在他的腰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地晃动着。
夕阳已经落到了山脊线下,橘红色的余晖。
将他的身影和身后那巨大的拖耙,在林间拖出了一道老长老长的影子。
一个男人,拖着两座小山般的猎物。
一步一步,无比坚定地,朝着家的方向。
朝着那山下的小溪村里等待着他的温暖和期盼,踏上了归途。
李三江身后的长青山,巍峨而沉默。
静静地见证着这场属于一个人的,关于力量、智慧与意志的伟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