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周别鹤离开后没回家。
只在凌晨三点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那个女人在酒店套房,落地窗外是京城璀璨的夜景。女人穿着他的衬衫,笑得妩媚,而他的手搭在她腰间,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块表。
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礼物。
不是什么名贵牌子,是我在寺庙附近的手工坊里,跟着老师傅学了一个月才做出来的。表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岁岁常相见。
他当时收到时,抱着我转了好几圈,说这辈子都不会摘下来。
现在,他戴着这块表,搂着别的女人,拍了这张照片发给我。
下面跟着一行字:“玫瑰说喜欢你的佛寺,我答应她,以后常带她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传来动静。我走到窗边,看见周别鹤的车停在庭院里。他一个人下车,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了酒。
他抬头看向二楼,我们的目光在晨雾中对上。
我转身离开窗边。
几分钟后,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推开门,带着一身酒气和香水味走进来。
“还没睡?”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慵懒。
我没回头,继续摆弄茶具:“在等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走到我对面坐下:“等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他看着那杯茶,没动,眼神里带着探究:“叶婧娴,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我反问。
“昨天的事。”他盯着我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愤怒的痕迹,“我带女人去佛寺,还发了那样的照片给你。”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你的自由。”
周别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茶桌上,声音压低:“叶婧娴,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骂我,摔东西,哪怕是哭一场,我都觉得正常。可你现在这副样子…”
“这副样子怎么了?”我抬眼看他,“你是希望我像个泼妇一样跟你闹?还是希望我跪下来求你回心转意?”
他哑口无言。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周别鹤,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嫁给你之前,是个带发修行的居士。”我慢慢说,“修的是什么?戒贪,戒嗔,戒痴。愤怒是嗔,执念是痴。你觉得我应该为你的背叛而愤怒,为你的变心而痛苦——但那都是痴嗔。”
我顿了顿,转头看他:“你希望我为你动凡心,我动了。现在你希望我为你生嗔痴,抱歉,我修了这么多年,还没那么容易被破功。”
周别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茶桌被带得晃了一下,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好,很好。”他咬牙道,“叶婧娴,你永远都是这副清高样子。你觉得你修佛就高人一等?你觉得你不生气就是赢了?”
他俯身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告诉你,我受够了!受够了你这副永远冷静永远正确的模样!玫瑰会哭会笑会闹,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像你,像个摆在佛龛里的菩萨,只可远观,没有温度!”
我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说完了?”我问。
他僵住。
“说完了就出去。”我指了指门口,“我要做早课了。”
周别鹤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冷笑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门砰地关上,震得墙壁都在颤。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流淌的茶水,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的。
没有眼泪。
真好。
早课时间到了,我换了素衣,下楼去正殿。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还没散尽。佛像前的蒲团被挪动了位置,香炉里着几支没烧完的香——不是寺庙里常用的檀香,是那种廉价刺鼻的工业香精味道。
我走过去,把那几支香,扔进垃圾桶。
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佛静静地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念诵心经。可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经文,是昨晚周别鹤搂着那个女人,在这佛像前调笑的画面。
还有他刚才说的话。
——“像个摆在佛龛里的菩萨,只可远观,没有温度。”
我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某个冬夜。
那晚他应酬喝多了,司机送他回来时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照顾他到半夜,给他擦脸、喂醒酒汤。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嘟囔着说:“婧娴,你的手好凉。”
我说我体质偏寒。
他忽然睁开眼睛,虽然还是醉着,但眼神很认真。他把我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睡衣里,贴在他温热的膛上。
“那我给你暖着。”他说,“暖一辈子。”
那时他的手很烫,心跳很有力。
我睁开眼,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那温度,那心跳,那承诺,原来都是虚妄。
早课结束,我回到房间,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我妈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刚接通,就听见她焦急的声音:“婧娴,你跟别鹤怎么了?他妈妈刚打电话给我,说话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周家的媳妇要懂事,要大气,别整天端着…”
“妈,”我打断她,“周别鹤在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颤抖:“你…你说什么?”
“他带那个女人去了佛寺。”我说,“就是当年他为我建的那座佛寺。”
“他怎么能…”我妈的声音哽咽了,“他当年追你的时候,是怎么发誓的?他说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说那佛寺是你们的净土…他怎么敢…”
“他敢。”我平静地说,“而且他做得明目张胆,生怕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妈问,“婧娴,你别冲动,叶家现在…现在还要靠周家…”
“妈,”我轻声说,“你还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做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记得。”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爸他…”
“我为了你和弟弟,可以人。”我慢慢说,“现在为了自己,也可以做任何事。”
“婧娴!”我妈急了,“你别乱来!周家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你要是…”
“放心,”我打断她,“我不会人。”
至少现在不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三十二岁,皮肤依然白皙,眼角还没有明显的皱纹。常年吃素、作息规律,让我的状态比同龄人好很多。周别鹤曾经说,我身上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让他着迷。
现在他说,这种气质没有温度。
我脱掉素衣,换上一条黑色连衣裙,化了个淡妆,涂上口红。
镜子里的人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其实周别鹤不知道,或者说他忘了。
我叶婧娴在出家之前,在京城的名媛圈里,是有名的“刺玫瑰”。
叶家鼎盛时期,我是叶家大小姐,谁敢给我气受,我能让对方跪下来道歉。
只是后来父亲死了,家道中落,我又去了寺庙,那些锋芒才慢慢收了起来。
现在,该露出来了。
我开车去了周氏集团总部。
前台小姐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周太太,您怎么来了?周总他…他在开会。”
“没关系,”我微笑道,“我去他办公室等。”
“可是…”
“有问题?”我抬眼看向她。
她立刻闭嘴了,低下头:“没,没有。我给您刷卡。”
电梯直达顶层。周别鹤的秘书看见我,也是一脸惊讶,但不敢拦我。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里面没人。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的装修是周别鹤亲自设计的,简洁大气,但角落里放着一尊小小的玉佛——是我送他的,开过光。
他说要放在办公室,每天看着,就像我在身边。
现在那尊玉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等了大约半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别鹤走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
“来找你谈谈。”我说。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松了松领带,语气敷衍:“谈什么?如果是昨天的事,我不想谈。”
“不是昨天的事。”我看着他,“是今天,明天,以后的事。”
他抬眼:“什么意思?”
“周别鹤,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周别鹤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听懂了这句话,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我说,离婚。”我重复道,“财产分割按法律来,我只要佛寺和城南那套小公寓,其他的你可以找律师跟我谈。”
他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一种夹杂着怒气的讽刺。
“叶婧娴,”他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离婚?就因为我带了个女人去佛寺?”
“就因为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我纠正他。
“背叛?”他提高声音,“叶婧娴,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结婚三年,你碰都不让我多碰,每天除了念经就是煮茶,像个尼姑一样!我是个正常男人,我也有需求!”
“所以你在外面找女人,还理直气壮?”我反问。
“我理直气壮!”他拍桌子,“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这种守活寡一样的婚姻!玫瑰她能给我温暖,能让我觉得我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不是整天对着一个菩萨磕头!”
我静静地看着他发泄。
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才开口:“说完了?”
他口起伏,眼睛发红。
“周别鹤,你当初追我的时候,就知道我信佛,知道我清心寡欲。”我慢慢说,“是你说的,你就喜欢我这样。是你说的,那些庸脂俗粉你看不上。是你跪在佛前求我嫁给你,说你能等,能忍,能守着我一辈子。”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现在你告诉我,你受够了。那当初那些誓言,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你年少无知?”我替他说,“算你一时冲动?还是算你周大少爷玩腻了,想换口味了?”
“叶婧娴!”他低吼。
“怎么,我说错了?”我笑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当年那个一步一叩、额头磕出血也要为我求一串佛珠的周别鹤,到底是真的,还是你演出来的?”
我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是演出来的,那你演技真好。如果是真的…那真遗憾,人原来是会变的。”
周别鹤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腕,被我躲开了。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我说,“签了字,我们两清。”
“我不会签的。”他咬牙道,“叶婧娴,你想离婚?做梦。周家的媳妇,只有丧偶,没有离婚。”
这句话,终于让我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归宿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用最恶毒的话来威胁我。
“是吗?”我轻声说,“那你试试看。”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臂。
“婧娴,”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我们别闹了,好不好?我答应你,以后不带人去佛寺了。玫瑰…我会打发走。我们重新开始,像以前一样…”
我回头看他。
他眼里有慌乱,有后悔,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跪在雨里的少年。
但只是一瞬间。
“周别鹤,”我轻轻掰开他的手,“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佛寺的台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我说,“你当年一步一叩走上来,用了整整一天。膝盖磨破了,额头流血了,但你坚持走完了。”
我看着他渐渐苍白的脸,继续说:“现在你想回头,想重新开始。可以,你再去走一遍。一步一叩,从山脚到佛寺,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再谈。”
他愣住了。
“不敢?”我问。
“叶婧娴,你疯了?”他不可置信,“那是当年!现在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周氏集团的…”
“难道你以前就不是了吗,现在有什么关系?”我打断他,“在我这里,你只有两个身份:要么是当年那个虔诚的周别鹤,要么是现在这个出轨的丈夫。”
我打开门,最后回头看他一眼。
“想好了,告诉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还有周别鹤压抑的低吼。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挺直脊背,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那尊落灰的玉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佛说,因果循环,不爽。
周别鹤,你的,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