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很香,鸡蛋很嫩,饺子皮劲道爽滑。每一口都是三十年来不曾变过的味道。我吃得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某种即将消失的、最后的证据。
当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时,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片透明的、印着二维码的饺子皮上。冷白的灯光下,它像一片来自未来的冰,在这个充满蒸汽、油烟和记忆的厨房里,格格不入地存在着。
我站起身,走过去,再次捏起它。这次我没有把它举向灯光,而是径直走向垃圾桶。
但在松开手指的前一秒,还是停住了。
犹豫了三秒,我转身拉开碗柜抽屉,取出一个装月饼的铁盒子。铁盒盖上印着「花好月圆」,红漆已经斑驳。我打开盒盖,里面装着老陈的工作证、阿远的第一颗牙、一家三口在黄山的老照片。
我把那片透明的饺子皮轻轻放了进去,盖好盖子,退回抽屉深处。
然后回到水槽边,开始洗碗。温水冲过瓷盘,冲过筷子,冲过沾着面粉的案板。水声哗哗,蒸汽重新弥漫,把苍老的身影包裹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
窗外,苏州河上又传来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像一声来自很远很远的叹息。
而厨房墙上那些1986年的牡丹花,在昏黄灯光下,依然开得灿烂。
5
大年三十清晨六点五十七分,我在熟悉的疼痛中醒来。不是尖锐的痛,是关节炎在江南冬夜里缓慢渗透骨头后,留下的那种深沉的、绵长的酸胀。
我躺在老式棕绷床上,听见外面弄堂里第一声自行车铃——送牛的老张,三十年如一,在这个时辰摇着铃铛穿过青石板路。
就在我数到第二十七声铃响时,敲门声响起。
不是老邻居那种熟稔的、带着节奏的叩击,而是谨慎的、带着试探的轻叩。
「咚、咚咚」,
停三秒,又是「咚、咚咚」。
我披上那件穿了十五年的枣红色棉袄,趿着绒布拖鞋走向门边。老旧的木门在拉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像一声被拉长的呵欠。
门外站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脏辫用五彩绳扎成高高的马尾,脖子上挂着个黑色绒布袋,手里举着个带海绵罩的麦克风,像举着一朵黑色的花。
「您好,我是住后弄堂的小鹿。」
姑娘的眼睛在晨雾里亮得惊人,
「我在做‘消失的春节声音’档案,能录您做年夜饭的声音吗?」
我愣了一下。看见小鹿身后的弄堂——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天光,两侧石库门的黑漆木门大多紧闭。七十二家房客,曾经春节时每扇门都贴着簇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如今只剩七户门楣上还悬着去年的旧福字,在晨风里卷着边。
「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
「屋里乱。」
小鹿踏进门槛时,麦克风敏锐地捕捉到老木头地板细微的呻吟。这间二十平米的前客堂间,还保留着1980年代的格局:五斗橱上摆着牡丹牌收音机,墙上挂着玻璃相框,里面是黑白全家福。最醒目的是灶披间门口那口大铁锅——直径足有两尺,是老陈当年从厂里淘来的次品钢,自己敲打成的。
「您平常就用这个做饭?」
小鹿好奇地凑近。
「年夜饭必须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