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张厚重的网,沉甸甸地压在军区大院的上空。
霍廷深踩着夜色回到了家。
他的军靴在水泥地上磕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和疲惫。
特战团的气氛今天压抑到了极点。
老班长张大勇的病情恶化了。
那是他在战场上过命的兄弟,当初为了给他挡弹片,伤了肺叶,转业后身子骨一直不好。
今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急需一种进口的特效药。
药有,在省城的大医院。
但钱不够。
三百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三百块是一笔巨款,足以压垮一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霍廷深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加上这个月的津贴,也不过凑了八十块。
他这一路走回来,眉头锁得死紧,左眉骨那道浅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推开院门。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飘了出来,混杂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药味。
霍廷深顿了顿,收敛了一下周身的寒气,推门进屋。
苏晚晚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回来啦。”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霍廷深“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张有些斑驳的八仙桌上。
下一秒。
他那双即使面对枪林弹雨也波澜不惊的鹰眼,骤然收缩。
桌子中央,躺着一个“大家伙”。
并不是什么萝卜土豆。
而是一株须完整、体态修长、芦头苍劲的野山参。
它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盘子里,像个从土里钻出来的胖娃娃,须上还沾着新鲜湿润的黑土。
灯光下,那参皮泛着一种古朴的黄褐色光泽,顶端那簇红艳艳的浆果,红得刺眼。
霍廷深是个识货的。
常年在边境丛林里执行任务,他对这种天材地宝并不陌生。
但这么大个头的,哪怕是在原始森林深处,他也从未见过。
“这东西……”
霍廷深的声音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那是一场幻觉。
“哪来的?”
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苏晚晚缩了缩脖子,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道:“后……后山捡的。”
“捡的?”
霍廷深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刀。
苏晚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把下午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想去采蘑菇给他在补身子,到脚滑摔倒,再到顺手一抓……
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像是在编故事。
谁家上后山摔个跤能摔出一株百年野山参来?
然而。
霍廷深却沉默了。
他看着苏晚晚那张白净无辜的小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株价值连城的宝贝。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肯定一脚踹过去。
但看着苏晚晚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信了。
这姑娘,身上确实透着一股子邪门。
“霍廷深……”
苏晚晚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鼓起勇气扯了扯他的袖口。
“这个……能不能换钱啊?”
霍廷深一愣:“换钱?”
“嗯。”
苏晚晚点点头,指了指那株人参。
“这东西太补了,咱们也吃不完。我想着,要是能换点钱,咱们就能买好多肉,还能把家里的窗户修一修,冬天就不漏风了……”
她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每一句话里,都有“咱们”。
霍廷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捏了一下。
又酸,又涨。
他看着这个昨天刚进门、被大院里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小媳妇。
她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这哪里是修窗户、买肉的钱。
这是能救命的钱。
救老班长的命。
霍廷深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晚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郑重。
“这东西,能不能先借给我?”
苏晚晚眨了眨眼,没有丝毫犹豫:“给你呀。本来就是想给你补身子的,既然你要用,那就拿去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一株百年山参,而是一颗大白菜。
霍廷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了出来。
“好。”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拿起那株山参,找了块净的红布包好,揣进怀里。
“你在家等我,我不回来,别锁门。”
说完,他转身冲进了夜色中。
步履匆匆,却比回来时多了几分坚定和如释重负。
……
军区后勤处,灯火通明。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后勤部长正准备下班,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拦住了。
门一开,霍廷深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了出来。
“霍团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部长有些诧异。
这位“活阎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
霍廷深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了办公桌上。
“我要预支张大勇的医药费。”
部长面露难色:“廷深啊,不是我不批,是这笔钱数额太大,必须要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天……”
“等不了三天。”
霍廷深打断了他,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红布。
“这个,抵押。”
红布揭开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参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部长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那株山参时,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老花镜都差点甩飞了。
“这……这是……”
他颤抖着手,捧起那株山参,凑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芦头紧密,皮色老气,珍珠点密集,体态更是罕见的“五形”俱全。
“这是极品野山参啊!看这纹路,起码一百五十年往上!”
部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什么极品?”
一位头发花白、肩扛将星的老者走了进来。
是军区的老首长,也是出了名的孝子,家里老母亲常年卧病,正急需一味好参吊命。
部长赶紧行礼,然后指着桌上的山参,激动得语无伦次。
“首长!您看!这是霍团长拿来的!”
老首长走近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他找这东西找了大半年,托了无数关系,都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首长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参须,转头看向霍廷深。
“廷深,这东西你哪来的?”
霍廷深站得笔直:“报告首长,家属采的。”
“家属?”
老首长愣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
“好啊!你那个新媳妇,我听说过,没想到还是个有福气的!”
“这参,我要了!”
老首长当场拍板。
“按照市价,这种品相的野山参,五百块都打不住。我给你批六百块,另外再加两张工业券,怎么样?”
六百块!
旁边的小事倒吸一口冷气。
这相当于霍廷深一年的津贴了!
霍廷深面不改色,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谢首长!钱不用给我,直接划给张大勇付医药费。剩下的,算我捐给战友互助基金。”
老首长看着眼前这个硬汉,眼底满是赞赏。
“好小子,有情有义。”
他拍了拍霍廷深宽厚的肩膀。
“不过,你也别太亏待了自己媳妇。这福气,是人家给你带来的。”
霍廷深垂下眼帘,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晚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
“是。”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温柔。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连夜传遍了整个特战团。
第二天一大早,训练场上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团长那个新媳妇,昨晚救了老班长的命!”
“啥?不是说那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吗?”
“屁的大小姐!人家那是福星下凡!去后山溜达一圈,直接捡了个几百年的野山参!卖了六百块钱,全给老班长治病了!”
“我的个乖乖……六百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之前谁说嫂子配不上团长的?这运气,这襟,我看是团长高攀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提起苏晚晚,语气里全是敬畏和崇拜。
在部队里,实力是一方面。
但这种能救命的“运气”,更让人觉得玄乎和敬重。
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商量,下次出任务前,是不是要去嫂子家门口转两圈,沾沾喜气。
而此时。
“福星”本人正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直到一股诱人的香味把她勾醒。
苏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红糖鸡蛋水。
还有一张压在下面的纸条。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锋芒,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钱已付医药费。剩下两百,在抽屉里。归你。”
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没有肉麻的情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但苏晚晚却捧着那张纸条,傻笑了半天。
两百块!
在这个时代,这也是一笔巨款啊!
她赶紧拉开抽屉。
果然,一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两张稀罕的工业券。
苏晚晚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笑成了弯月牙。
这男人,虽然嘴笨,但办事儿真靠谱。
而且,他没有把这钱当作理所当然,也没有因为她是女人就私自扣下。
这份尊重,比钱更让苏晚晚心动。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霍廷深晨练回来,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他走进屋,看到苏晚晚正捧着那杯红糖水,嘴角沾着一点糖渍,像只偷腥的小猫。
四目相对。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苏晚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杯子:“你……你回来啦。”
霍廷深没说话。
他大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苏晚晚。
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苏晚晚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霍……霍团长?”
霍廷深看着她那副受惊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他伸出手。
苏晚晚闭上眼,以为要挨训。
然而。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却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动作生疏,僵硬,甚至有点重。
像是在摸一只刚领回家的小狗。
“头发乱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晚晚睁开眼,愣愣地看着他。
霍廷深不自在地收回手,目光飘向窗外,耳却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张大勇的事,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在院里,横着走。谁敢嚼舌,让他来找我。”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背影居然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晚晚呆坐在床上,摸了摸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有些烫人。
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活阎王……
好像也没那么冷嘛。
而且,这护短的样子,还挺帅的。
苏晚晚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大口。
真甜。
一直甜到了心里。
而在院子外。
霍廷深靠在墙上,听着屋里传来的清脆笑声,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摸出一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以前,他觉得家是个冷冰冰的宿舍,回来只是为了睡觉。
现在。
他突然觉得。
这个有她在的家,好像确实有点意思。
那个的瞎子说得对。
他霍廷深这辈子伐太重,命硬。
得有个福星镇着。
这不。
福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