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京城最大的药铺“百草堂”刚卸了门板。
作为京城里的百年老字号,百草堂这三个烫金大字,代表的就是俩字:贵,且真。
这里的药材,一半供着宫里的太医院,一半流向了达官显贵的府邸。寻常百姓若是没个急症大病,本不敢往这门口凑,光是那股子混着名贵药材的香气,闻一口都觉得烧钱。
陆焱背着布包,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混在早起抓药的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抬脚跨进高高的门槛,扑面而来的药香让他精神一振。
柜台后面,几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这种地方的伙计,眼睛都练成了“称骨相”的本事,扫一眼就知道你兜里有几个子儿。
陆焱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那厚实的红木台面。
“掌柜的,拿药。”
正在拨算盘的伙计懒洋洋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陆焱一眼。
这身行头,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二两银子。布鞋上还沾着晨露和泥点子,一看就是没坐轿子走着来的。
伙计嘴角的笑意还没挂上去就先撤了一半,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头也不抬地说道:
“抓药去那边排队,问诊去后堂。要是买跌打损伤的狗皮膏药,出门左拐有个地摊,那儿便宜。”
陆焱没动,声音平静:
“我要虎骨锻体膏,还有雪参丸。”
伙计的手指一顿,终于正眼瞧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笑和讥讽。
“客官,您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还是没睡醒?”
他放下算盘,身子往前探了探,指着身后那个用锦盒装着的药柜,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虎骨锻体膏,用的是百年吊睛白额虎的腿骨,熬制七七四十九天,那是给练武的贵人们打熬筋骨用的。一贴,一百两纹银。雪参丸更贵,一颗二百两,不二价。”
说完,他拿起抹布假装擦柜台,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出门右转有个包子铺,一百两够你吃一辈子包子了。别在这儿消遣爷,忙着呢。”
周围几个正在抓药的客人也投来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
“这年头,穷疯了的人真多。”
“估计是听了什么江湖传言,想买点神药练成绝世高手吧?也不看看自己那穷酸样。”
陆焱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冷嘲热讽,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狗眼看人低的戏码,他在何家看了十八年,早就腻了。
跟这种人废话,那是浪费口水。
“啪!”
一声脆响。
一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被重重地拍在柜台上,震得那把算盘都跳了起来。
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火:“你……”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银票上那个鲜红的“壹仟两”朱砂印,以及下面“通宝钱庄”的防伪水印时,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一千两!
还是现银通兑的大票!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一千两银票而不带眨眼的人,非富即贵。有些穿得低调的公子哥儿就有这种恶趣味,专门扮猪吃虎。
伙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紧接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了质变。
那股子傲慢和不耐烦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腰杆子瞬间弯成了大虾米。
“哎哟!这位爷!小的眼拙,小的该死!”
伙计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嘴巴子,清脆响亮,一点都不含糊。
“您要虎骨膏和雪参丸是吧?有!都有!昨儿刚到的新货,正宗的长白山老货!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取!”
“虎骨膏来十贴,雪参丸来两瓶。”
陆焱收回手,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好嘞!十贴虎骨膏,两瓶雪参丸!您去雅座稍歇,上好的龙井马上就来!”
伙计吆喝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恨不得把“这是位大爷”几个字刻在脑门上。周围那些原本看笑话的客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神里满是艳羡和敬畏。
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也能让狗变人。
陆焱没去雅座,就站在柜台前等着。
他看着伙计像伺候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带锁的锦盒里取出药膏,用上好的红绸布包好,心里盘算着这一千两花得值不值。
就在这时,百草堂的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都让开!没长眼睛吗?挡了我们夫人的路!”
几个穿着体面的丫鬟婆子蛮横地拨开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紧接着,一个穿金戴银、满身珠翠的妇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昂着头走了进来。
正是何家的大夫人,刘氏。
今儿个刘氏的心情显然不太好。昨晚那口棺材的事儿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何家的名声算是臭了大街。再加上店铺被封,家里进项断了不少,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但再大的火,也不能耽误了宝贝儿子的前程。
何天赐受了惊吓,加上为了准备国子监的考核,身子骨有些虚。刘氏一大早就带着人直奔百草堂,想买点补品给儿子压压惊,顺便补补身子。
“掌柜的!死哪去了?”
刘氏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那架势仿佛这百草堂是她家开的,“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安神补脑的药,还有那什么雪参丸,都给我拿出来!我要给天赐补身子!”
正在给陆焱打包的伙计手一抖,差点把药盒摔了。
他抬头一看是何家夫人,也是个常客,但这会儿手里正伺候着一位豪客,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
陆焱背对着大门,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眉头微微一皱。
真是冤家路窄。
京城这么大,买个药都能碰上。
他没打算理会,伸手接过伙计递过来的药包,转身欲走。
“哎!那个谁!”
刘氏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陆焱手里那个用红绸布包着的精美药盒。那可是百草堂顶级贵宾才有的包装,里面装的肯定是好东西。
她正愁给儿子买不到好药,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
“站住!你手里拿的什么?是不是雪参丸?”
陆焱脚步未停,侧身避开了刘氏伸过来想要拉扯的手。
这一侧身,他的正脸便暴露在了刘氏面前。
虽然换了发型,气质也变得冷厉如刀,但那张脸,刘氏毕竟看了十八年。
“何……何焱?!”
刘氏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尖叫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她赶出家门、本该死在诏狱里的废物养子,竟然会出现在这儿!
而且,看他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哪有半点受苦的模样?
再看他手里提着的那个药包,光是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刘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天灵盖。
昨天家里又是棺材又是死人的,何府上下乱成一锅粥,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打点关系。结果这个罪魁祸首,竟然在这儿逍遥快活,还买这么贵的药?
“好啊!我就知道你这个白眼狼手脚不净!”
刘氏指着陆焱的鼻子,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屋顶,唾沫星子乱飞。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说家里怎么总是丢银子,原来都是被你偷出来的!你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药?那是我的钱!是给天赐读书用的钱!”
她越说越激动,认定了陆焱手里的钱是从何家偷走的。毕竟一个刚去诏狱两天的敛尸官,就算把命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抓贼啊!大家快来看看!这个小偷,偷了主家的钱来这儿挥霍!没天理了啊!”
刘氏这一嗓子,瞬间把整个药铺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伙计和掌柜的都傻了眼,看看衣着光鲜却满脸泼妇相的刘氏,再看看一脸冷漠、手里提着千两名药的陆焱。
这剧情,有点劲爆啊。
陆焱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妇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悲哀和冷漠。
他把玩着手里的药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何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偷?”
陆焱往前近了一步,身上那股在诏狱里染上的血煞之气微微外泄,吓得刘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你说我偷了何家的钱?那你倒是说说,我偷了多少?银票号是多少?是在哪个钱庄兑的?”
“这……”刘氏一时语塞,但随即又蛮横起来,“我不管!反正你一个穷鬼不可能有钱!肯定是你以前偷偷藏的!那就是我们何家的钱!把药给我交出来!那是给天赐的!”
说着,她竟然真的伸出手,想要去抢陆焱手里的药包。
“好你个偷东西的贼!竟敢偷何家的钱来这挥霍?把东西给我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