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宿,赵盈盈的烧终于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就是人虚脱得像条刚被捞上岸的海带。
次卯时。
裴寂准时醒来。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给她掖被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呼呼大睡的赵盈盈。
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裴寂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
临出门前,他把裴安和小翠叫到廊下,面无表情地颁布了禁令。
“从今起,正院的冰鉴全部撤走。”
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以后夫人的饮食,必须经过我过目。这三天,只许给她喝白粥,连咸菜都不许放。”
“啊?”小翠一脸同情,“大人,连咸菜都不行?夫人会疯的。”
“疯了总比死了强。”
裴寂冷哼一声,“若是再让我发现谁敢私下给她塞冰西瓜、冰酪,一律发卖。”
说完,顶着两只硕大的熊猫眼,首辅大人满身低气压地上朝去了。
……
这一天的朝堂上,百官过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
裴首辅今的心情显然极差。
户部尚书因为算错了一笔账,被骂得狗血淋头。工部因为修缮进度慢了一天,差点让首辅打两拳。
皇帝就在上面看着几个人掐架,不赖,互相制衡,没有结党。哎呀,首辅今天怎么怨气这么大。
下了朝,裴寂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文渊阁。
既然赵盈盈病了,需要在正房静养,他再去挤着睡也不合适。而且昨晚耽误了不少公事,今晚必须补回来。
……
夜深人静,亥时二刻。
书房内,四盆冰鉴散发着凉气,安静得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裴寂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大魏律》,正在审阅刑部递上来的卷宗。
很安静。
非常安静。
没有某人打呼噜的声音,没有磨牙的声音,也没有说梦话喊肘子的声音。
按理说,这才是裴寂最习惯,最喜欢的办公环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手里的这页卷宗,已经看了一刻钟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太静了。”
裴寂皱了皱眉,放下书,揉了揉太阳。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风穿堂而过。
那种熟悉的焦虑感和偏头痛,又开始在黑暗中滋生。
他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脑海里全是赵盈盈昨晚缩在他怀里哭唧唧的样子,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该死。”
裴寂低咒一声。
他承认,他好像有点上瘾了。
那个女人不仅是个麻烦精,还是个让人上瘾的毒药。才抱了几天,一旦撒手,竟然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大人?”
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夜深了,可要叫水洗漱?”
裴寂睁开眼,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滴漏。
才亥时三刻。
若是往常,这个时间他还在熬夜。但现在,他竟然觉得有些困倦,却又因为身边少了个人而烦躁得睡不着。
“不洗。”
裴寂烦躁地站起身,“本官出去巡视一圈。”
侍卫:“?”
巡视?
这深更半夜的,首辅大人要巡视什么?抓耗子吗?
……
正院,卧房。
因为裴寂下了“只许喝白粥”的死命令,赵盈盈这一天过得生无可恋。
晚饭喝了两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后,她饿得早早就睡了,试图在梦里吃满汉全席。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裴寂站在床边,借着微光看着床上的人。
她睡相依旧不好。
大概是因为发烧捂汗太热,她把被子踢到了脚后跟,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床上,一只脚还挂在床沿外。
“笨蛋。”
裴寂低声骂了一句。
他走过去,动作熟练地把她的腿搬回去,又把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
刚盖好,赵盈盈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一脚又把被子踹开了。
嘴里还嘟囔着:“热……不盖……”
裴寂眉头紧锁。
病才刚好,再受凉怎么办?
他想了想,脆脱了外袍和鞋袜,只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床很大,赵盈盈占了一大半。
裴寂躺在剩下的那一小条边上,伸出手,长臂一捞,把那个不听话的女人捞进了怀里。
“唔?”
赵盈盈在睡梦中感觉到了熟悉的热源和触感。
那是她的专属大抱枕!
她不仅没有反抗,反而极其顺从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脚并用缠了上去,脸颊在他口蹭了蹭。
“……熊二,你回来啦?”
裴寂:“……”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病号加傻子计较。
“嗯。”
裴寂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回来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当怀里被填满的那一刻,那种盘踞在心头的焦虑和烦躁,瞬间烟消云散。
就像是一块缺失的拼图被补上了。
裴寂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头不疼了。
心不慌了。
“以后……”裴寂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下某种决心,“不管生不生病,都不分房了。”
分房睡,是对他这个失眠患者的酷刑。
……
次清晨。
赵盈盈醒来的时候,感觉神清气爽。
肚子彻底不疼了,精神头也足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裴寂正坐在床边系腰带。
晨光洒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
“夫君?”
赵盈盈揉揉眼,“你昨晚不是去书房睡了吗?怎么又在我床上?”
裴寂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已经穿戴整齐,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高冷模样。
“书房冰太凉,不利于养生。”
裴寂面不改色地把之前的借口又用了一遍,“而且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事实证明,你踢了十八次。”
赵盈盈:“……”
十八次?这也数?
“那你没被我传染吧?”
赵盈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没有。”
裴寂系好玉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醒了,就起来。今郎中还要来复诊。若是好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若是好了,就该算算账了。”
“算,算账?”赵盈盈心里咯噔一下,“算什么账?”
裴寂指了指窗外的院子。
“因为你贪凉生病,太医的诊金、药钱,加上昨晚本官照顾你的误工费,一共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赵盈盈惨叫,“你怎么不去抢!我哪有那么多钱!”
“没钱?”
裴寂挑眉,“没钱可以用劳力抵债。”
“不行!我反对!!!我们是夫妻,你竟然还谈钱!!!”
赵盈盈提出强烈抗议。
“那就扣伙食费。”
裴寂面无表情。
“哈哈 ᖰ⌯’▾’⌯ᖳ,夫君,你这话说的,我作为你妻子给你点家常琐事,那不正常嘛。”
很快啊,赵盈盈一下就变脸了。开玩笑,裴寂那么抠搜,本来伙食费就不多,还扣,再扣怎么攒点小私房钱了。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四个冰鉴,因为这几用得太狠,外面结了一层水垢。你去把它擦净。必须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那种。”
赵盈盈松了口气。
擦冰鉴啊,这活儿简单。而且还能蹭蹭凉气。
“好嘞!没问题!”赵盈盈一口答应,“为了伙食费,我愿意做牛做马!”
裴寂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还有。”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从今天起,你的早饭加一个鸡蛋。白粥撤了,换……鸡丝粥吧。”
赵盈盈眼睛瞬间亮了:“夫君万岁!夫君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好人!”
裴寂背对着她,嘴角上扬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
裴寂走后,赵盈盈生龙活虎地爬起来,喝了两大碗鸡丝粥。
“走!小翠!”
赵盈盈撸起袖子,“去书房擦冰鉴!早点完活,早点在那蹭凉快!”
两人来到书房。
因为裴寂上朝去了,书房里没人。
赵盈盈拿着抹布,围着那个巨大的青铜冰鉴擦得起劲。
这冰鉴里还放着半盆冰,散发着丝丝凉气,简直就是个天然空调。
“真舒服啊……”
赵盈盈把脸贴在冰鉴外壁上,惬意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书案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平时都是锁着的。但今天不知为何,锁扣好像没扣好,虚掩着一条缝。
赵盈盈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窥探机密。
她只是好奇心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重。
再加上她是来活的,这算是职务之便吧?
她凑过去,透过那条缝隙往里看。
里面没有奏折,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一叠……画纸?
“画纸?”
赵盈盈有些纳闷。裴寂那个老古董还会画画?画什么?梅兰竹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勾开了盖子。
第一张画。
是一只猫。
白色的长毛,鸳鸯眼,趴在官靴上睡觉。
画工精湛,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元宝那副慵懒无赖的德行。
落款是【赖猫】。
“哟,画得还挺像。”
赵盈盈乐了,“看来这老古董也是个猫奴嘛,嘴上说着嫌弃,背地里还偷偷画画像。”
她翻开第二张。
手一抖。
这张画的不是猫。
是人。
一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女子。
头发有些乱,脸颊压得变形,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口水。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块没吃完的荷花酥。
这,这不就是她吗?!
而且这画法极其写实。连她袖子上的褶皱,嘴角的那粒渣子都画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小楷批注。
【贪吃,嗜睡,如猪。】
赵盈盈:“!!!!!”
如猪?
如猪?!
裴寂!你礼貌吗?!
她气得手都在抖,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
是她在马车上吃糖葫芦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批注【吵闹。若是能闭嘴,尚可入眼。】
第四张。
是她生病时缩在床上哭的样子。
这次没有批注。
但画上的笔触明显比前几张要柔和许多,甚至连她眼角挂着的那滴泪珠,都画得晶莹剔透,透着一股怜惜?
赵盈盈翻着翻着,气慢慢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匣子里,装了十几张画。
全是她。
睡觉的她,吃饭的她,生气的她,哭鼻子的她。
每一张都抓住了神韵,每一张都看得出作画之人的用心。
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嫌弃她懒,嫌弃她馋的男人。
在无数个深夜的书房里,就是对着这些画,一笔一笔地描摹她的样子吗?
“夫人?”
门口传来小翠的声音,“冰鉴擦完了吗?裴管家送午饭来了。”
赵盈盈猛地回过神。
她手忙脚乱地把画塞回去,盖好盖子,把锁扣恢复原样。
“好,好了!”
赵盈盈站直身子,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她看了一眼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紫檀木匣子。
嘴角忍不住上扬。
“闷。”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裴寂,你完蛋了。”
赵盈盈摸着那个匣子,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你绝对绝对是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