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文学
牛皮不是吹的 小说还得看我推的

第2章

海岛的黄昏,火烧云漫天。

那是血一样的红,透着股不祥的闷热。

陈大炮光着膀子,坐在新砌好的水泥墩子上,手里那大前门快烧到了手指头。

他眯着眼,盯着海平线。

海鸟飞得低,贴着浪尖子在那乱叫,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哭丧。

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那一圈刚种下的刺槐篱笆,叶片子都蔫巴地卷了起来。

“爸,吃饭了。”

林秀莲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轻快。

经过昨儿那一战,她在院子里走路都带风,那股子从上海带来的小资情调又冒了头。

今晚特意煎了几个荷包蛋,还淋了酱油,满院子飘香。

陈大炮灭了烟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来了。”

他走进屋,看着桌上摆好的碗筷,还有儿媳妇那张因为心情好而泛着红晕的脸。

心里那股子从下午就开始乱跳的燥意,稍微压下去了点。

“建军呢?还没回?”

陈大炮端起碗,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平时这个点,那小子早就饿狼似的冲回来了,今儿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

“说是今天带新兵出海训练,可能晚点吧。”

林秀莲给公公夹了个最圆的荷包蛋,笑着说:

“建军说今天要让那些新兵蛋子见识见识啥叫风浪,估计正训话呢。”

陈大炮没动筷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四十。

海岛部队有铁律,台风季前夕,所有训练船只必须在落前归港。

现在的天,已经黑了一半了。

“老黑。”

陈大炮喊了一声。

趴在门口啃骨头的老黑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口。

它也没吃。

狗比人灵。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样,从远处的大路狠狠砸了过来。

紧接着。

是一辆吉普车刺耳的刹车声。

“吱——!!!”

声音太急,太响,就在陈家门口,也就是那两个防撞墩子前面硬生生停住了。

林秀莲手里的筷子一抖,掉在了桌上。

“哐当。”

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这……这是咋了?”

陈大炮没说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带翻了身后的条凳。

院门被撞开了。

没有敲门,是直接撞开的。

冲进来的是个满脸稚气的小战士,通讯员小刘。

这孩子平时见谁都笑,这会儿却满脸是泪。

帽子歪在脑袋上,一只鞋都跑丢了,军装上全是泥点子。

他一进院子看见陈大炮,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大……大爷……”

小刘嚎啕大哭,声音都在劈叉。

“连长……连长的船……没回来!”

轰隆!

这一声比天上压着的闷雷还要响。

林秀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她站在那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瞬间涣散。

没有尖叫。

没有哭喊。

人只有在极度惊恐的时候,才会失声。

她的身子晃了晃,像是一片被风吹断的枯叶,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大炮眼角的余光一直锁着儿媳妇。

在小刘开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动了。

那具四十五岁带着陈旧枪伤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了猎豹一样的速度。

他一步跨过八仙桌,在那张实木桌面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就在林秀莲后脑勺即将磕在水泥地上的瞬间。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脖颈。

另一只手,抄起了她的膝弯。

“稳住!”

陈大炮一声暴喝。

这一声带着战场上指挥官的铁血气,硬生生把屋里的空气都震得凝固了。

他把昏迷的林秀莲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厚棉垫的躺椅上。

手指并拢狠狠掐在林秀莲的人中上。

一下。

两下。

“呃……”

林秀莲喉咙里发出一声抽气声口剧烈起伏。

眼泪顺着眼角成了串地往下淌,却还是双眼紧闭,牙关紧咬。

那是气急攻心,闭过气去了。

陈大炮没有丝毫慌乱。

他从兜里掏出一银针——这是他随身带着挑水泡用的,这会儿成了救命的家伙。

快准狠,扎在儿媳妇的十宣上。

挤出一滴血。

林秀莲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终于哭出了声。

“建军……建军啊……”

哭出来就好。

哭出来就死不了人。

陈大炮一把扯过旁边的薄被给儿媳妇盖上。

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重得像是一座山。

“别嚎!”

他低头那双平里偶尔还会透出点温情的眼睛。

此刻红得吓人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哭什么丧!人死了吗?”

“尸首见着了吗?”

“烈士证发下来了吗?”

这一连三问,问得林秀莲止住了嚎哭,只剩下打嗝。

陈大炮直起腰,转过身。

此时,他身上的那股子属于退伍老兵的颓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煞气。

他走到跪在院子里的小刘面前。

小刘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陈大炮弯下腰,一把揪住小刘的领口,单手就把这个一米七几的小伙子给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闭嘴。”

陈大炮的声音不大,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再哭一声,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鱼。”

小刘吓得硬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打了个巨大的哭嗝,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魔神一样的老人。

“说。”

陈大炮把他放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子,动作甚至有些轻柔,但眼神却冷得掉冰渣。

“几点失联的?坐标在哪?最后一次通讯说什么?团部派救援没有?”

专业的术语。

冷静的逻辑。

这哪里是个农村来的炊事班长?这分明就是前线指挥部的参谋长!

小刘抹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汇报:

“下午……下午三点,海上起了白毛风,浪突然变大。连长的船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新兵,偏离了航线……”

“最后一次联系是四点半,无线电里全是杂音,就听见连长喊了一句‘左满舵’,然后……然后信号就断了。”

“团长已经派了两艘巡逻艇去找了,但是……但是现在浪太大了,五六米高的浪头啊大爷!船本出不去,刚出港就被拍回来了……”

小刘说到这,又要哭。

“完了……都说那是鬼见愁海域,进去了就没活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小刘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陈大炮。

“那是你连长!是你带兵的头儿!”

陈大炮收回手,掌心发麻。

“他要是死了,那是为国捐躯!他要是活着,那就是在跟老天爷搏命!”

“你个软蛋在这哭有什么用?能把浪哭平了?能把船哭回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膛剧烈起伏。

他转头看向院门外。

此时,因为吉普车的动静,家属院里已经有不少人探头探脑。

隔壁的刘红梅,正吊着个胳膊,扒着窗户缝往这边看,那眼神里,既有好奇,似乎还藏着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大炮大步走到门口。

他站在那两个带着尖刺的水泥墩子中间。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看什么看?”

他吼了一声。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嚼舌子,乱传我儿子死了……”

“我陈大炮今天把话撂在这。”

他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猪刀。

“咄!”

一刀钉在门框上。

刀柄还在嗡嗡乱颤。

“老子让他全家陪葬!”

这一声吼,带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意。

那些原本想看热闹的脑袋,像是受惊的乌龟,瞬间全部缩了回去。

整个家属院,死一般的寂静。

陈大炮把小刘推上吉普车。

“回去告诉你们团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看见尸体,谁要是敢给我儿子开追悼会,老子就把灵堂给砸了!”

“滚!”

……

夜深了。

台风的前奏终于来了。

狂风卷着暴雨,像是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这座孤岛。

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林秀莲喝了安神汤——那是陈大炮硬灌下去的,里面加了重量的酸枣仁,这会儿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只是睡梦中还在流泪,手死死抓着被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建军”。

陈大炮坐在柴房里。

那个他自己搭建的、简陋的“指挥所”。

门外的风雨声大得吓人,像是要把屋顶给掀了。

老黑蜷缩在他的脚边,把头埋在爪子里,偶尔发出一声呜咽。

陈大炮没睡。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另一只手,握着那柄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军刺。

这不是猪刀。

这是人技。

“滋——滋——”

磨刀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单调,刺耳。

一下。

一下。

陈大炮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抓着军刺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在抖。

是的,这个在那群人面前硬得像铁一样的汉子,这一刻在抖。

前世的记忆,像是这漫天的黑雨,疯狂地往他脑子里灌。

也是这样一个台风天。

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电话响了。

那边说:陈大炮同志,我们要通知你一个沉痛的消息……

然后就是白布。

冰冷的停尸房。

儿子泡得发白肿胀的脸。

儿媳妇躺在血泊里,身下是一滩黑血,两条命都没了。

那一晚,陈大炮的世界塌了。

“呼……”

陈大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是从肺腑里压榨出来的痛苦。

“老天爷。”

他停下磨刀的手,抬头看着漏雨的屋顶,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你玩我?”

“让我重活一回,就是为了让我再看一遍这场戏?”

“那你可是找错人了。”

他举起手里的军刺,对着虚空比划了一下。

刀锋寒光凛冽,倒映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绝不认输的脸。

“上辈子我陈大炮是个怂包,信了命。”

“这辈子。”

他从旁边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二锅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团火,烧穿了所有的恐惧。

“这辈子,这剧本老子自己写!”

“建军这小子,命硬,随我。”

“当年老子在猫耳洞里,被炮弹埋了三天三夜都没死,他个小兔崽子,这才哪到哪?”

陈大炮站起身,把军刺回刀鞘。

他从那个红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套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雨衣。

那是一套严丝合缝的蛙人潜水服,还是他在老部队时赖皮赖脸顺回来的。

还有一个用防水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

里面是指南针、求生哨、几管高浓度的葡萄糖,还有一卷登山绳。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床边。

然后重新坐下,拿过那半包大前门。

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孤寂得像是一座灯塔。

他在等。

等儿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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